Deprecated: Function get_magic_quotes_gpc() is deprecated in /www/wwwroot/jieqi/global.php on line 250
傻子根- 第270章 罗三针的遗书-都市言情-17模板网
第270章 罗三针的遗书
    石室之中死寂沉沉,安静得甚至能够听见铜鼎内壁水珠缓缓凝结滴落的细微声响。

    柳如烟将信纸在身前缓缓展平,借着手电筒昏黄的光束,从头一页徐徐读起。起初她的语调尚且平稳沉静,可读至第三页,指尖便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陈根与张翠花分立在她身侧,没有人出声打扰。

    青囊传人亲启:我罗三针一生背弃师门,死前只求一事。你既已走到这里,便说明,到头来我终究还是不如你。

    我这一生,只做错一件事,便是在师父面前死不肯认错。而后错上加错,一步步彻底回不了头。

    当年师父不肯将不死方传授予我,我怀恨在心整整三十年。我总以为是他藏起绝世秘术不肯相授,忌惮我日后本事超过他。直到后来我才幡然醒悟,他不肯传,是因为这门方子本就不该存于世间。

    所谓不死方,是一门能够将人的意识封存于药物之内的禁术。并非教人长生不老,而是让生者魂魄如同药气一般,依附在药汤、丹药,甚至活人的血脉之中。当年王爷寻到我,说他心上人身染重疾命不久矣。他不求长生,只求爱人不要就此彻底消散。我轻信了他的说辞,偷出方子残篇暗中反复试验。可每一次熬药熬到第三沸,药汤之中便弥漫开浓重的腐臭气息。往后我才知晓,这门方子自诞生起便先天残缺,缺失的那一味,正是持方者自身的性命。每动用一次,炼药之人便性命难保。

    王爷的心上人终究没能救回,是我亲手酿成的悲剧。方子本就是残缺不全,我连完整的一卷都未曾盗得。王爷迁怒于我,我只得带着残篇仓皇逃亡海外。这份禁方被我藏匿三十年,我不敢再翻看半分。可它如同一条毒蛇,日夜纠缠着我,闭上双眼,耳边就会响起熬药的咕嘟声响。

    不死方残篇,我没有交给金永昌。我只把我整理的药方与药鼎交付于他。我告诉过他,我手中这些东西,早晚该归还青囊。他却嗤笑于我,说我这般背弃师门之人,不配再提青囊二字。细想,他说得没错,我确实不配。

    我将不死方残篇藏于别鼎之内。你若将它彻底销毁,我便认你这个青囊传人。倘若你手下留情留着它,就算我化作阴魂,也要夜夜咒你。

    最后一页纸上,仅仅余下孤零零一行字迹,笔画歪扭涣散,落笔已然无力:

    师父,我错了。

    柳如烟读完,缓缓合拢信纸,嘴唇抿成一道紧绷的弧线。张翠花立在一旁,久久默然不语。那些错综复杂的毒理医术她看不懂,可“持方人的命”这五个字,却重重砸进了她心里。

    “这个老东西……”张翠花嗓音微微沙哑,“折腾一辈子,到最后,就只落下一句我错了。何苦来哉。”

    “不过是执念缠身,终究求一个回不去的青囊。”陈根缓缓开口。

    他迈步走到别鼎跟前,从鼎底取出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物件。油纸裹得极为严实,里外足足三层,最内里躺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不死方残篇”五个字乌黑发脆,像是被烈火灼烧过,又似被鲜血浸透之后风干留下的痕迹。陈根掀开书页,册内字迹扭曲潦草,部分墨迹洇成一团漆黑,好在大体文意尚且能够辨认。每页纸的边角,都印着大片暗褐色斑驳痕迹,分不清是陈年血渍,还是熬干之后残留的药汁。

    “一门本该救人的方子,不该是这般模样。”陈根低声说道。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柳如烟抬眼问道。

    “如烟,把你的笔记本拿出来。”

    柳如烟从背包取出硬皮笔记本与碳素笔。陈根将残篇平铺展开,一页一页细细翻阅。他看得极慢,每读完一页,便口述其中全部要点,交由柳如烟逐条记录。药材配伍、毒理机理、施用禁忌、节律反噬,方方面面,无一遗漏。

    “这些内容,全部归档封存。绝不拿来复原禁方,只留作后世警示。”陈根交代道,“日后倘若还有人妄图触碰此术,青囊村至少清楚它的全部底细,不至于一无所知受人蒙蔽。”

    柳如烟点头应下,提笔额外加注备注:摘录时间、地点、原残篇实物状态,原件待销毁。

    记录完毕,陈根合上这本不死方残篇,双手捧住册子,向后退开一步。他运转青囊心法,内力自丹田升腾而起,顺着双臂尽数灌注掌心。手中的册子骤然剧烈震颤,封面率先碎裂崩开,内页纸张一片片剥落,仿佛被无形的烈焰吞噬。纸灰洋洋洒洒漫天飞扬,化作细碎的黑色碎屑,轻飘飘落向地面,在脚下积出一小片暗色。短短数息功夫,整本残篇,尽数化为齑粉。

    陈根蹲下身,望着满地灰烬,伸出手指,在石地上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字——毁。

    “如你所愿。”他抬眼望向石室深处,罗三针遗骸所在的幽暗方向,“我已经将它毁掉了。”

    那片漆黑寂静的深处,别鼎之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铜鼎空腔被气流震荡,又仿佛某种执念就此从鼎壁之上剥离消散。柳如烟下意识上前半步挡在张翠花身前,三人一同凝神望向铜鼎。嗡响转瞬即逝,石室重归一片死寂。

    “我们走吧。”陈根站起身,“这间石室,该彻底封死了。”

    柳如烟将整理完毕的警示档案妥善收进背包,最后回望一眼那尊青囊别鼎。铜鼎在黑暗之中泛着幽冷的铜光,宛若一只半阖的古旧眼眸。随即她转身跟上陈根与张翠花的脚步。三人退至石室入口,陈根伸手,从内部缓缓推动厚重的青铜大门。门板缓缓合拢的一瞬,九枚药针自锁孔弹射而出,一一归位,机关接连响起细密清脆的咔嗒声。最后一声机关落定,门上遍布的毒纹骤然微光一闪,随即彻底黯淡下去。

    青铜巨门,严丝合缝地闭合。

    三人沿着狭窄矿道向外折返。走出数十米远,矿道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厚重的轰鸣。声响低沉悠远,好似石室内部庞大机关完成最终自锁。张翠花下意识回头,身后的巷道已经彻底沉入无边黑暗,来路再看不见半分痕迹。

    “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打开这里了吗?”她开口问道。

    “打不开了。”陈根淡淡作答,“九针归位,机关彻底自锁。想要再度开启,除非直接炸掉整段矿道。”

    “那就再好不过。”张翠花把腰间柴刀重新别牢,“这种藏满孽债的地方,就该永远封存。”

    走出矿道,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山风较之白日愈发凛冽,顺着后山坡口呼啸灌下,吹得遍地野草尽数伏倒。柳如烟掏出手机,屏幕上躺着好几通未接来电,全是沈若兰打来的。她正要回拨,就看见矿道口路边,一辆电动车亮着车灯。沈若兰就站在灯光之下,羽绒服帽子没有戴上,鼻尖冻得通红,显然已经在此等候许久。

    “怎么一直不接电话?”沈若兰快步迎上来,先把三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确认无人受伤,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

    “矿道里面没有手机信号。”柳如烟回道,“我们找到遗书与残篇,该销毁的,也已经彻底销毁。”

    瞧出柳如烟神色沉重,沈若兰没有多追问石室之内的详情,解下自己的围巾,围到柳如烟颈间:“先回去,村里还有人等着消息。”

    陈根神色微变:“出什么事了?”

    沈若兰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屏幕还亮着,显示一封邮件,发件方是世界卫生组织传统医学合作部门。

    “世卫组织发来正式公函,邀请青囊医学院加入全球传统医学认证体系,作为国内首个民间医学院,参与国际医学标准的制定工作。”沈若兰语气之中难掩压抑不住的激动,“我本打算等你下山再一同商议,但是对方催得很紧,需要我们尽快答复是否接受邀请,好推进下一阶段专家评审流程。”

    陈根把手机交还回去,略一思索:“这件事回村再仔细商议。先回去吃饭,翠花做的疙瘩汤,放凉了就不好吃了。”

    张翠花闻言嘿嘿一笑:“也就你心心念念惦记那碗疙瘩汤,走,回村。”

    四人顺着蜿蜒山路往下行走。远方,青囊村点点灯火散落夜色之中,如同撒落在大地之上的细碎星辰。老槐树的轮廓被路灯勾勒出来,树梢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树上垂挂的红布条,好似无数只轻轻挥动的手掌。

    陈根走在队伍最前方,回头远远望了一眼后山。矿道口早已消融在沉沉夜幕里,不见丝毫踪迹。那里封存着罗三针一生最后的秘密,封存着不死方的灰烬,也封存着纠缠青囊百余年的旧恩怨。

    而今,一切,都就此落幕,永久封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