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草节的余温还没散尽，国家文物局专家组就到了。
三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口，下来七个专家，都穿着深色正装，有的拎着便携式检测设备，有的抱着厚厚一摞鉴定材料。领头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姓许，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青铜器方向。他下了车，先站在石碑前环顾了一圈，又抬头看老槐树，对身边人说：“这地方风水好，难怪能养出那两尊鼎。”
陈根和五女在村委会接待。许专家没多客套，径直提出要看鼎。药王鼎一直存放在青囊医学院专设的展陈室里，青囊别鼎从旧矿道里取出来后，也并排放在一起。两尊鼎一大一小，青铜斑驳，一尊端方，一尊精巧。专家们围上去，戴着白手套，用放大镜一寸一寸地看，嘴里不时冒出些专业术语。
“这个铜合金配方，和殷墟晚期某些礼器有近似之处，但又不完全一样。有地方特色。”许专家指着药王鼎的鼎足，“看这云雷纹，是本地工艺，不是中原传来的。这应该是南方某个部族或者师门自铸的东西。”
另一个专家拿着便携式荧光光谱仪在别鼎上扫了扫，抬头道：“铜锡比例和药王鼎基本一致，但铅含量略高一点。是同一批铜料，或同一矿源。两鼎同源，没问题。”
“年代呢？”沈若兰问。
“具体年代还要做更精确的测年。但初步看，药王鼎和青囊别鼎都应在明末清初。这和青囊子活动的年代也吻合。”许专家直起身，摘下手套，“我的意见很明确：药王鼎定为一级文物，青囊别鼎定为二级文物。两件都建议入藏国家博物馆。”
沈若兰和柳如烟对视一眼。陈根坐在角落，没说话。
许专家走到陈根面前，语气郑重：“陈先生，这两尊鼎的文物价值、医学价值、文化价值，都不用我再多说了。入藏国家博物馆，是对它们最好的保护，也是对整个青囊医武传承的最大尊重。您是什么意见？”
陈根站起来：“入藏国博，可以。但我有个要求。”
“您说。”
“鼎本身是文物，保护怎么高都不为过。可鼎的意义不是锁在玻璃柜里。”陈根说，“进博物馆，是为了让更多人看见青囊医武是怎么回事。不能只摆个鼎，旁边连句像样的说明都没有。”
许专家点头：“这个我们考虑了。国家博物馆准备为青囊医武传承设立专题展厅。不只是两尊鼎，青囊子手稿、罗三针遗稿、《青囊医学全书》，还有你们这些年补全的青囊经抄本和临床数据，都会一起展出。展厅中央，我们还计划做一整面墙。”
“什么墙？”张翠花好奇地问。
“红布条。”许专家说，“从你们村老槐树上取下来的红布条。我们做过图像设计，一整面墙的红布条，每一根都从你们村取下来，旁边配上说明文字。让进馆的人，先看见这一树红，再看鼎。”
张翠花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她扭头看陈根。
陈根沉默了好一会儿：“红布条的事，得问问村里人。树是全村人的树，布条也是全村人的。”
“我来问。”村支书老赵站起来，“中午大喇叭广播，全村同意的话，我们就上树取一部分。树不伤着，取三分之一，剩下的还挂着。”
中午，大喇叭一响，村里人陆陆续续聚到老槐树下。老赵把事情一说，一个老太太先开口：“取呗！咱的红布条要是能挂进国家博物馆，那不是光宗耀祖？取！多取几根！树又不会少块肉！”另一个老汉接着说：“就是！布条年年都能挂新的，博物馆里那面墙，可是传千秋万代的！”张翠花见大家伙都点头，挽起袖子就要上树。陈根拦住她：“我来。”
陈根亲自上树，挑着取。他取的布条很有讲究，有新有旧，有褪了色的，有刚挂上去的，还有几根是当年他自己挂的，边角已经磨出了须子。每一根取下来，他都轻轻抚平，再交给树下的人。五女在下面接着，一根一根理好，用白棉纸包起来。
许专家走的时候，带走的不只是两尊鼎，还有整整一百六十八根红布条。
入藏仪式定在国家博物馆。
仪式那天，陈根带着五女，陈伯远也去了。老人坐轮椅，穿着张翠花特意给做的新棉袄，怀里还抱着陈青和陈囊。展厅已经布置完毕，灯光柔和，青灰色的墙面上，两尊药鼎并排陈列在防弹玻璃柜中。药王鼎的展柜旁，摆着青囊子的手稿和《青囊医学全书》；青囊别鼎的展柜旁，是罗三针的遗稿和警示档案。两尊鼎相对而望，像两段彼此纠缠又彼此映照的历史，终于被安放进了同一间屋子。
展厅最中央，是一整面墙的红布条。灯光打上去，满墙的红像一片燃烧的晚霞。每一根布条下面都钉着一张小卡片，写着取下的年月日，和一句简单的说明：“来自青囊村老槐树。愿医者仁心，如树常青。”
张翠花仰头看着那面墙，眼圈红了。她别过头，假装咳嗽了两声。赵雪儿递了张纸巾过去，小声说：“翠花姐，你看，咱村的树进京了。”张翠花吸了吸鼻子：“别说话，我缓缓。”
交接仪式很简短。陈根作为捐赠方代表发言。他走到话筒前，看着台下的专家、记者和村里来的乡亲们，说了一段话。
“这两尊鼎，一尊是青囊子的，一尊是罗三针的。一个救人，一个害人。可它们的根，是同一个师门，同一种本事。本事没有好坏，用它的人有。现在两尊鼎都进了国家博物馆，放在一起。后人来看，会知道医道里也有过这样的岔路。鼎是文物，但鼎里炼出的药是给活人用的。青囊医武的传承，从来不在鼎里，在药里，在针里，在人的心里。”
他说完，台下掌声雷动。
陈伯远坐在轮椅上，由张翠花推着，在展厅里缓缓转了一圈。他从药王鼎看到青囊别鼎，从手稿看到红布条墙，最后停在展厅出口处。张翠花以为他要走，他却没动，眼睛望着那面红布条墙，声音沙沙地开了口。
“东西进博物馆了，传承不能进博物馆。”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展厅里听得清楚，“鼎锁在玻璃里，那是让人看的。看完了，得回村。青囊的根在土里，在树上，在锅里。不在这儿。”
陈根走到轮椅旁，蹲下来，握住老人放在膝盖上的手。老人的手很干，指节粗大，掌心有常年握药锄留下的老茧。
“你放心，传承在村里。”陈根说，“我来守着。”
陈伯远望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他慢慢点了点头，把另一只手也覆在陈根手背上，拍了两下。
从北京回程的车走高速。陈根让司机在镇子口停了一下。
“我下去买点东西。”他说。
镇子主街拐角处，有一家小药店。门脸不大，刷着白墙，门口挂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青囊村药材专柜”。门口排着长队，从店里一直排到街边，十几个顾客拎着袋子往外走。陈根走过去，排在队尾。前面的大娘回头看他一眼：“你也来买夏桑菊？我孙子说了，就这家的管用。”
陈根笑笑：“我随便看看。”
排了十几分钟，轮到他。柜台后站着个年轻女人，穿白大褂，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动作利落地给人取药、包药、收钱。她一抬头，看见陈根，愣了一下，手里的药包差点掉下来。
“陈……陈老师？”
“小陆。”陈根认出了她。青囊医学院第一届毕业生，陆小凤。当年在班里不算最聪明，但采药最扎实，毕业实习时在义诊点连着干了三个月没叫过一声苦。
“您怎么来了？”陆小凤局促地搓了搓手。
“路过。”陈根往柜台里看了看，货架上摆的全是青囊村药材，有药材饮片，有配好的汤包，还有几盒解毒丸。标价签上的数字，陈根扫了一眼，比市场价低不少。
“你这店，只卖青囊村的药材？”他问。
“是。我毕业时就下决心了，回镇上开个小药店。只卖咱们村的药，只收成本价加一点运费。多的不赚。”陆小凤说，“村药材专柜，也是我申请了品牌授权才挂的。李月娥主任批的。”
陈根点点头，从柜台上拿了一包夏桑菊，看了看包装背面。产地、批次、采摘日期，都印得清清楚楚。他又看看价格，比县里药店便宜三成。
“来一包这个。”他把夏桑菊放在柜台上。
陆小凤拿起来：“您要这个，我给免单……”
“买药哪有免单的。”陈根从口袋里掏出钱，按标价付了，又把那包夏桑菊收好。
后面排队的顾客好奇地看他。有人认出了他，小声说：“那不是青囊村的陈根吗？电视上那个。”另一个捅捅他：“就是他。比电视上还年轻。”
陈根朝大家点点头，转身要走。陆小凤忽然叫住他：“陈老师，您就没有什么要叮嘱我的吗？”
陈根回过头，看着这个年轻学生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敬，有怯，也有一股子初生牛犊的认真。他笑了笑。
“药要卖良心价。”他说，“你做到了。”
陆小凤眼睛一红，使劲点了点头。
陈根走出药店。天已经暗了，镇子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他站在街边，手里捏着那包夏桑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是余一诚发来的一条视频消息，下面跟了四个字。
“三花聚顶。”
陈根点开视频。画面晃得厉害，是一间昏黄的土屋，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孩躺在床上，眼白泛着不正常的紫色。陈根盯着那孩子的眼睛，瞳孔慢慢缩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