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批下来第三天，赵雪儿就收到了十四个试点村的名单。
她对着电脑，把名单打印了三份，一份贴在村委会公告栏上，一份给了柳如烟，一份给了沈若兰。名单上有五个省的村名，有些地方陈根听都没听过。什么川西的磨盘村，陇东的黄土岔，湘西的麻溪铺，东北的榆树屯。地理环境天差地别，方言都各说各的。
“这十四个村，气候、土壤、水源条件完全不一样。”柳如烟把名单看了一遍，拧着眉说，“同一个方子，换个地方就未必合适。尤其药草种植，青囊村的土是特殊的，别的地方不能照搬。”
陈根说：“所以不能光教他们种什么药，得先摸清每个村的底。”他抬头看赵雪儿，“雪儿，跟每个试点村要三样东西：最近一年的本地常见病登记表、一份当地传统用药经验记录、还有当月的土壤和水样。缺一样都不开课。”
赵雪儿应下，当天就挨个村联系去了。
三天后，资料陆续发来。柳如烟带着青囊医学院的老师把资料一份份看完，再根据当地气候和常见病种，将青囊经里的基础方剂做了地方化调整。北方村多寒湿，就在原方里加重温通药；南方村多暑热，就增加清利湿热的配伍。她用了整整两天，整理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用毛笔写着：《健康乡村中医适宜技术手册》初稿。华济生和严九过了一遍，改了几味药的用法，说：“可以先用。等试点村的人来了，再根据实际情况调。”
沈若兰这边也没闲着。她把十四个试点村需要的药材清单列出来，从青囊国际援助基金总仓统一调拨。她说：“试点村的药房，不能今天有药明天没药。我按一个村的常用量，把三个月的药材提前配齐。只要你们的培训跟得上，药就不会断。”
“三个月后呢？”李月娥问。
“三个月后，各村自己的药草田就能补一部分。不够的，基金再补。”沈若兰说，“但有一条，陈根说了，所有试点村用药一律免费，费用由基金兜底。这个口子不能开。谁要是借机收村民的钱，立刻从试点名单里拿掉。”
“这块我来盯。”李月娥说，“我给每个村设一个联络员，统一反馈。药材入库出库、免费发放记录，每周报一次。有任何异常，我直接飞过去查。”
十四个试点村的乡村医生培训在青囊村开班。三十个人，有老有少。年纪最大的五十二岁，是个在村卫生室干了半辈子的赤脚医生；最小的刚满二十，卫校毕业，分到山区还没满一年。华济生和严九各带一半学员，上午上课，下午下田，晚上回宿舍抄方子、背歌诀。陈根每两天上一次大课，讲的都是最基础也最要命的东西：怎么辨寒热、怎么分表里、怎么在缺药少械的情况下先保住人命。
“你们回去以后，碰到的病，十有八九不是大毛病。”陈根站在黑板前，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声音清楚，“可村医不能只会看小病。大病要来的时候，得先认得它。认得了，才知道该往哪送。送晚了，人命就没了。”
底下鸦雀无声。那个五十二岁的老村医听着听着，忽然抬手擦了擦眼角。下课后他找到陈根，说自己干了二十多年，头一回有人系统地教他什么叫“该往哪送”。他说他们那儿以前都是先扛一扛，扛不住才往镇上送，送到半路人就没了。陈根听完，给他写了张字条，上面是几种必须立即转诊的症状。
三个月的培训结束，三十名村医回了各自村子。华济生、严九、余半山各带一名年轻教师，轮流到各试点村巡回指导。余半山本来在南美帮余一诚建站，听说这事，中途回了国。他说：“南美那边有余一诚撑着，我先紧着国内这十四个村跑。都是山旮旯里，我熟。”三个老人每个月换一个地方，车马劳顿，没一个人叫苦。
李月娥和赵雪儿把试点村的日常联络做成了网格。每个村设立一个数据群，每天早上由村医上报前一日的接诊数和药品使用情况，晚上上报重症转诊记录。赵雪儿负责催，李月娥负责审。碰到反复发热、群发性腹泻、不明原因皮疹，李月娥马上电话过去问细节，必要时联系县医院提前介入。
沈若兰统一配送药材。她跟物流公司签了专项协议，所有发往试点村的药箱都贴上了统一的蓝色封条，箱子里附带清单。药草到村后，村医要对着清单验收，拍照回传。沈若兰每天抽两小时看回传照片，有时能看到半夜。张翠花说她眼睛都快看坏了，她也不听。
时间一晃过了半年。
半年里，十四个试点村慢慢发生了变化。最先是药品登记本变厚了，后来是转诊单变少了。柳如烟每月做一次数据汇总。半年数据出来那天，她拿着报表走进堂屋，脸上的表情像捧着一锅刚炖好的汤。
“十四村常见病发病率平均下降三成。”柳如烟把报表放在陈根面前，“其中呼吸系统疾病下降得最多，四成一。肠道疾病下降三成五。慢性病规范管理率从原来的百分之十七提高到了百分之六十二。村医平均接诊能力评估，从培训前的四十一分上升到七十九分。还有——村民对基层医疗的满意度，从百分之五十八提高到了百分之九十一。”
张翠花正在旁边剥花生，听完数字，花生米从手里掉了一颗：“乖乖，九十一？那剩下一成咋还不满意呢？”
柳如烟笑了：“主要是嫌排队时间长。”
“那是好事。”张翠花说，“排队说明有人信村医了。以前他们可都是往镇上跑。”
陈根把报表翻了翻，问：“有没有做得特别差的村？”
“有一个。”李月娥说，“东北那个榆树屯，数据一直上不去。我上周专门去了一趟，发现村里那口水井有问题，全村的腹泻病根不在用药上，在水源上。我已经跟当地水利部门反映，他们答应下个月打一口新井。”
“这种问题，光靠药解决不了。”陈根说，“月娥，把每个试点村的饮水、排污、厕所改造情况都摸一遍。防病比治病更靠这些。下批试点铺开前，每个村的水都得先测。”
“已经在做了。”李月娥拿出一个厚厚的档案袋，“十四个村的环境健康基线报告，初稿出来了。下一步准备提建议给地方政府。”
正说着，沈若兰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一变：“你等一下，我开个免提。陈根，卫健委的电话。”
电话是卫健委基层卫生司一位副司长打来的。他先说了几句肯定的话，然后转达了一个消息：“陈根同志，十四个村试点的成效，领导们已经看到了。司里正在研究，明年把试点扩展到一百个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陈根把手机往桌上一放，问：“一百个村，每个村都能像这十四个一样配齐培训、药材和村医吗？”
“这正是我们要跟你商量的。”副司长说，“培训力量、药材供应、日常管理，怎么铺开才能不走样。你的意见，对司里决策很重要。”
陈根想了想，说：“一百个村可以。但有个条件——每个村都得种一片药草田。”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笑了：“陈根同志，你这个条件提得实在。上面本来也有这个考虑。每个村种一片药草田，既解决一部分药材供应，也让村医和村民都能认得药、会用草药。这个方向，我支持。”
“种药如种心。”陈根说，“把地种好了，人才会安心留下来。”
方校长的电话也追了过来。他声音里带着笑：“陈根，卫健委想把试点扩到一百个村，问我意见。我说，只要青囊村愿意，我就支持。不过我也跟他们讲，培训教材得统一，师资得巡回，不能各搞各的。另外，一百个村不是小数目，得分批推，不能一哄而上。后年你猜怎么着？他们说，先组织专家来青囊村做一次全面评估。评估通过，再考虑扩点。你那边忙不忙得过来？”
陈根笑了下：“忙得过来。您让他们来。”
挂了电话，他走到院子里。天已经黑透了，陈青和陈囊还没睡，在院子里追着赶萤火虫。张翠花坐在台阶上，手里还剥着花生。陈根挨着她坐下，抬头看了看天。夏夜晴朗，满天星子密得像撒了一把碎米。
“一百个村。”张翠花说，“一百片药草田。你说，这得种多少药啊。”
“够种。”陈根说，“一片地，一家人，一村子的病，就都有了着落。”
张翠花偏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月光里很静，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
“一百个村。”张翠花又说了一遍，然后笑了，“好。我陪你种。”
陈根伸出手，把她的手握进掌心。花生壳哗啦一下落在台阶上，像下了一阵极小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