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推着陈伯远的轮椅往院子走，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肩膀上，暖融融的。
陈伯远在轮椅上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陈根推得很慢，轮子碾过石板缝里冒出来的青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走到药膳馆门口时，张翠花探出头来，看见老爷子睡着了，把手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
陈根点了点头，把轮椅停在老槐树下面的阴凉处，从屋里拿了条薄毯盖在陈伯远膝盖上。
“拍全家福的事定了没有？”张翠花压低声音问。
“定了。明天下午。”
张翠花点头，缩回厨房去了。
第二天下午，摄影师是方校长从省城请来的，姓周，四十多岁，专门拍家庭合影的。他提前两个小时到了村里，围着老槐树转了好几圈，最后选定了树东侧的位置。背景是老槐树的主干和满树的红布条，光线从西边打过来，树影和人脸都不会太暗。
“人怎么站？”周摄影师问陈根。
“太爷爷坐中间。我们围着他。”
陈伯远被推到老槐树正下方，轮椅摆正，面朝镜头。老爷子今天穿了一件新褂子，深灰色的，领口绣着暗纹艾草。是张翠花提前找裁缝做的，老爷子穿上之后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说领口太紧，但没脱下来。
陈根站在陈伯远左侧，张翠花站在他旁边。五女在右侧排开——柳如烟、李月娥、赵雪儿、沈若兰依次站好。艾德站在柳如烟旁边，林知白抱着小满站在赵雪儿身边。
陈青和陈囊从南美视频连线。方校长把手机架在轮椅扶手上，屏幕对着镜头，陈青和陈囊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南美那边是早晨，两个人身后是矿区的诊所门口，阳光很好。陈囊举着一块木牌，上面用西班牙语写着“青囊村全家福——南美分会场”。
周摄影师举起相机，喊了一声：“都笑一下啊，三、二、一——”
快门按下的瞬间，小满忽然从林知白怀里探出身子，伸手去够陈伯远的胡子。小手够到了下巴上的白胡子，轻轻揪了一下。陈伯远被揪得笑出了声，满脸的皱纹全挤在一起。
周摄影师连拍了三张，然后放下相机，竖了个大拇指：“这张好。太爷爷笑得最自然。”
照片洗出来是三天后的事。方校长把最大的一张装裱好，挂在纪念馆入口处的墙上。照片有一米多宽，上面的每个人都清清楚楚——陈伯远坐在正中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怀里的小满正伸手揪他的胡子。陈根和张翠花站在左侧，陈根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翘着；张翠花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一只手搭在陈根肩膀上。右侧是五女，柳如烟笑得温婉，李月娥笑得含蓄，赵雪儿笑得眉眼弯弯，沈若兰笑得端庄。艾德站在柳如烟旁边，腼腆地抿着嘴。林知白推了推眼镜，镜片反了一道光。
照片的右下角，方校长留了一块空白，上面用毛笔写了一行字——“青囊村的全家福·第四代同堂。”
陈青和陈囊视频连线的截图被单独洗了一张小的，贴在全家福旁边。画面里两个人举着木牌，笑得比谁都灿烂。
拍照当晚，陈根和五女在老槐树下吃饭。
桌子是张翠花从药膳馆搬出来的方桌，上面摆了五菜一汤。菜是张翠花做的——清炒青莲梗、药膳炖鸡、凉拌接骨草、红烧豆腐、蒜蓉菠菜。汤是黄芪当归排骨汤，炖了一下午，汤色清亮。
五个人围桌坐下来，陈根坐中间。张翠花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在碗里。
“当年你从潭里把我救上来的时候，”张翠花端起碗，看着陈根，“我打死也想不到会有今天。”
陈根夹起那筷子菜，吃了。嚼了两口才开口：“我也想不到。”
柳如烟舀了一碗汤放在自己面前，没有急着喝。她看着碗里浮着的黄芪片，忽然说了一句：“我当年装疯的时候，以为这辈子不会有人要我。”
赵雪儿把筷子放下来，看着老槐树上的红布条：“我当年在县城被人欺负的时候，是陈根哥第一个替我还手的。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不管傻不傻，我跟定了。”
李月娥低头笑了一下，声音很轻：“我离婚那年，觉得活着没意思。现在我觉得，活着真好。”
沈若兰端着汤碗，看着碗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当年被钱家下毒的时候，以为自己活不过三十岁。”
五个人说完，都看着陈根。
陈根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碗里的菜吃完，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很烫，他吹了吹。
“我当年装傻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平，“只想着报仇。想着怎么把慕容家扳倒，怎么把天仁药业搞垮，怎么让罗家的人付出代价。那时候我脑子里只有这一件事。”
他把汤碗放下，看着五女。
“现在我想的是，怎么让你们五个过得更好一点。”
张翠花第一个接话：“我现在就挺好。”
“我也是。”柳如烟说。
“一样。”李月娥点头。
“我比当年好太多了。”赵雪儿笑了一下。
沈若兰没说话，只是端起碗，朝陈根的方向微微举了一下。
陈根也端起碗，和她的碗碰了一下。碗沿碰碗沿，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接下来五女各自说了一个心愿。
张翠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想在青囊村开一家药膳馆。”
柳如烟看了她一眼：“你早开了，都开了好几年了。”
“那不一样。我是说，把青囊子的药膳方子做成老百姓吃得起的日常菜。不是那种精贵的，就是平常人家一天三顿能吃的。一碗汤、一碟菜、一笼馒头，天天吃，吃得起，吃了身体还好。”
柳如烟放下筷子：“我想把青囊医学院的教材推广到全国所有乡镇卫生院。现在教材有了，培训班也办了几期，但大部分基层卫生院还是用不上。我想搞一套简化的版本，配上视频和图解，让没有中医基础的村医也能看懂、能用。”
赵雪儿把睡着的林小满从怀里换了个姿势抱着：“我想带着林知白和小满去南美看陈青和陈囊。小满长这么大还没出过国，陈青陈囊出去之后也没回来过。我想让他们见一面。”
李月娥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我想把《青囊仇录警示卷》改编成连环画。之前出了一版给小学用，但太简单了。我想做一套给大人看的，细致一点的，把百年恩怨的来龙去脉都画出来。让不认识字的人也能看懂。”
沈若兰一直没开口。等其他人说完，她把平板电脑收起来，看着陈根：“我想在青囊村建一座青囊公益图书馆。藏书以医药为主，但不限于医药。免费对外开放，借阅不限户籍。任何人都可以进来坐下看一天书，不用花钱。”
陈根听完，把汤碗放在桌上。
“你们五个的心愿，”他抬起头看着她们，“就是青囊村下一步要做的事。”
张翠花咧嘴笑了。
柳如烟和赵雪儿对视一眼，也笑了。李月娥拿出本子开始记。沈若兰已经在平板上打字，标题列了“图书馆项目·初步规划”。
陈根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面。夜色渐深，满树的红布条在月光里轻轻翻动。药膳馆的灯还亮着，五女坐在灯下继续聊着各自的心愿，声音不大，被夜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
陈根站在树下，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条红布条。布条是新的，还硬挺挺的，上面没有写名字。
他收回手，转身朝纪念馆走去。明天还要跟李月娥确认连环画的改编方案，跟沈若兰讨论图书馆的选址和预算，跟方校长商量教材简写版的分工，跟张翠花敲定药膳馆的日常菜单，跟赵雪儿排去南美的行程。
五件事。五个心愿。五个方向。
他推开纪念馆的门，开了灯。玻璃展柜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青囊子遗信、陈远志遗书、罗三针遗稿、陈家四代人的照片，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沉默地待着。
陈根在桌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在最上面写了五个字：“青囊村五年。”
然后他在下面开始一条一条写——药膳馆、教材、南美行、连环画、图书馆。每一条后面都留了空白，等着填上进度和负责人。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里铺在地上。满树的红布条像一片暗红色的海，在夜风里轻轻起伏。远处，南美方向的地平线看不见，但陈根知道，在那个安第斯山脉脚下的矿区小镇里，陈青和陈囊也正在灯下写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