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岁时，药膳馆里热闹得坐不住人。
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手里攥着压岁钱和药草书签。大人们围在桌边喝茶嗑瓜子，聊着南美分校的事、药膳馆的生意、图书馆的新书。张翠花在灶台后面收拾碗筷，陈根端着一摞空盘子送进去，被她赶出来三次。
“你去陪爷爷。”张翠花把盘子接过去，朝他往外推，“他一个人坐在那儿半天了。”
陈根从药膳馆出来，看见陈伯远还在主桌旁边坐着。罗明已经把他推到老槐树下面了，轮椅停在树根旁边，老爷子仰着头看满树的红布条。夜风从药田那边吹来，布条翻动着，沙沙作响。
陈根走过去，在轮椅旁边蹲下来。
“爷爷，进去坐？”
“不冷。”陈伯远说，“你看看这些布条。”
陈根顺着他的目光仰头看。月光底下，满树的红布条层层叠叠，从树干底部一直挂到最高的枝梢。有些褪了色，有些还新着，密密匝匝的，把枝条压得微微下垂。风一吹，整棵树都在翻动，像一片暗红色的海。
陈根从口袋里摸出三炷香，点燃了，插在树根前面的石炉里。香头在风里亮了亮，细细的烟升起来，被吹散了。他蹲在石炉旁边，看着那三炷香慢慢烧。
身后传来脚步声。张翠花走过来，站在他左边。柳如烟站在右边。李月娥、赵雪儿、沈若兰陆续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五个人，加上轮椅上的陈伯远，围在老槐树下面，谁也没说话。
陈根看着老槐树，声音很轻。
“爹，娘，三叔，爷爷，你们看到了吗。青囊村，四代人了。”
没人回答。风从药田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莲和接骨草的香气。
远处，有人开始放烟花。第一朵在天上炸开，金红色的光铺满了半个夜空。第二朵、第三朵跟着升起来，红的、黄的、绿的，一朵接一朵，把老槐树上的红布条照得发亮。
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药膳馆里跑出来，站在赵雪儿旁边，仰着头看烟花。烟花的光映在她脸上，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她忽然伸手指着满树的红布条喊了一声。
“妈妈，好多红船！”
赵雪儿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
“那不是船。”赵雪儿说，“是命。”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看了一会儿烟花，又低头看了看石炉里那三炷香。香已经烧了大半，香灰弯下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妈妈。”
“嗯？”
“太爷爷心里那点毒，真的没了吗？”
赵雪儿看了陈根一眼。陈根蹲在石炉旁边，没有回头。
“真没了。”赵雪儿说。
小满又仰头去看烟花。最后一朵烟花在天上炸开，金红色的光慢慢落下来，暗下去，消失在夜色里。药膳馆的灯一盏一盏灭掉，村里人陆续散了，脚步声和道别声渐渐远去。
陈根站起来，走到陈伯远的轮椅旁边。老爷子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又睡着了。他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老人的肩膀。
张翠花从药膳馆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走到陈根旁边递给他。
“喝了。”
陈根接过来喝了一口。汤是排骨汤，加了当归和黄芪，炖了一下午，汤色清亮。他慢慢喝完了，把碗还给她。
“回去睡吧。”张翠花接过碗，转身朝药膳馆走去。
陈根推着陈伯远的轮椅，沿着药膳馆前面的路慢慢走。轮子碾过石板缝里冒出来的青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照得满院子都是银白色的光。
他把轮椅停在陈伯远屋门口，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把轮椅推进去，刹好刹车。陈伯远睁开一只眼看了一下，又闭上了。
“明天还来监工不？”陈根低声问。
“来。”陈伯远含糊地说了一句，翻了个身，把毯子裹紧。
陈根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春天来得快，三月底药田里的青莲就冒了芽。
四百年纪念活动的消息早就发出去了，各地的联盟成员院校和援助站纷纷回信确认参加。方校长把活动方案改了四遍，最后定了三天——第一天义诊，第二天药膳节和学术研讨，第三天红布节。
义诊设在药膳馆前面的空地上。陈根让李月娥提前搭了三个棚子，每个棚子下面摆两张长桌。林知白、柳如烟、艾德各坐一张，余一诚从南美赶回来坐在第四张。陈青和陈囊提前十天动身回国，带了南美分校第一批毕业的六个学生回来参加活动。
那六个学生都是当地人，皮肤棕红，头发卷曲，说着西班牙语和当地土话。他们到青囊村那天，全村人都出来看。陈囊带着他们在药田里认药，教他们用中文说“青莲”“茯苓”“黄芪”。六个人学得慢，但很认真，每认一味药就在本子上画下来，标注西班牙语名字。
义诊那天早上六点，棚子前面就排起了长队。有本村的，有邻村的，有从省城赶来的，还有几个从外省坐了十几个小时火车来的。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从凌晨四点就在村口等着，说她孙子去年吃了青囊村的药好了，今年她自己也来看看。
林知白看了第一个病人，是个五岁的小男孩，咳嗽半个月，镇上的医院说是肺炎，挂了五天水没见好。林知白摸了脉，看了舌苔，开了青囊经里的清肺化痰汤加减方，又教孩子的妈妈回去做小儿推拿。艾德在旁边记录，把病例写进档案册里。
陈囊坐在艾德旁边，帮忙分装药材。她的手指灵活，抓药、称重、包纸包，动作利落。一个南美学员坐在她旁边跟着学，包出来的药包歪歪扭扭的，陈囊看了一眼，重新包了一个给他看。
“少放一点，纸要折两折，再压紧。”陈囊手把手教他。
南美学员点头，又包了一个，这次好多了。
义诊从早上六点做到傍晚六点。四个棚子加起来看了三百多个病人。柳如烟最后站起来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了。陈根递给她一杯水，她接过去一口灌完。
“明天还有一天？”她问。
“明天药膳节。”陈根说，“你歇着。”
药膳节那天，张翠花把药膳馆门口的三口大锅全用上了。一锅药膳汤，一锅药膳粥，一锅药膳糕。每样都免费，谁来了都能吃一碗。队伍排了很长，从药膳馆门口一直排到老槐树下面。
陈青和陈囊站在锅旁边帮忙。陈青盛汤，陈囊发糕。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舀，一个递，像小时候在药膳馆帮张翠花干活一样。南美分校那六个学生也来帮忙，一个洗碗，一个擦桌，一个招呼客人。当地话和中文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学术研讨在青囊医学院的阶梯教室举行。来的学者不少，有省城中医药大学的教授，有世卫组织驻华办事处的代表，有兄弟院校的院长。陈根在开幕式上只说了一句话。
“四百年很长，但青囊村只做了两件事——记住该记住的，守住该守住的。”
台下掌声雷动。陈根说完就下去了，坐到最后一排。陈青和陈囊坐在他旁边，三个人并排坐着，听台上的人发言。
陈青带回来的六个南美毕业生坐在前排。他们穿着干净的白大褂，胸前别着青囊南美分校的铜徽章。其中一个毕业生上台发了言，用西班牙语讲了他在矿区诊所的实习经历，又用生硬的中文说了一句“谢谢青囊村”。台下的人全笑了，然后鼓起掌来。
陈囊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陈根看。册子是手写的，封面用牛皮纸包着，上面用毛笔写着“青囊儿科外治十法·西班牙语版”。里面是她自己翻译的，字迹工整，每一页都配了手绘的穴位图。
“我自己写的。”陈囊说，“给南美分校当教材。”
陈根翻开看了看，合上，放在膝盖上。
“好。”他说。
红布节在最后一天。
老槐树下面围了一圈人。陈根带着四代人——陈伯远、自己、陈青陈囊、小满——走到树下。陈伯远系了一条红布条，陈根系了一条，陈青系了一条，陈囊系了一条，小满也踮着脚系了一条。
五条红布条在风里飘动，像五颗跳动的心脏。
陈根退后两步，仰头看着满树的红布条。四百年的光景，从青囊子一个人，到现在的百来条布条。有些褪了色，有些还新着。密密匝匝，从树干底部一直挂到最高的枝梢。
风从药田那边吹过来，满树的红布条一起翻动，沙沙作响。
陈根轻声说了一句。
“四百年了。青囊子，你看见了吗。”
没人回答。但风忽然大了一阵，满树的红布条朝同一个方向翻过去，像是整棵树在点头。
小满站在树下，仰着头，伸手想去够最低的那根枝条。赵雪儿蹲下来，把她抱起来，让她够到了。
小满把一条新布条系在枝条上，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布条上写着她的名字——“林小满”。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布条在风里飘，笑了。
陈根站在树下，看着满树的红布条。陈青和陈囊站在他旁边，陈伯远坐在轮椅上，五女站在身后。艾德从青囊医学院少年班毕业了，正式成为青囊村的儿科医生，站在柳如烟旁边，胸口别着一枚新的铜徽章。
远处，南美分校的六个毕业生站在人群里，仰着头看满树的红布条。其中一个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用西班牙语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同伴点了点头。
陈根转过身，看着他们。
“这棵树上的每一条布条，”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很安静，“都代表一个人。你们回去以后，每治好一个人，就在心里系一条。等你们心里的布条系满了——”
他停了一下。
“你们就是青囊村的人。”
六个南美毕业生站直了身体，用不整齐的中文齐声说了一句：“谢谢陈老师。”
陈根摆了摆手，没再说话。
红布节结束之后，人群渐渐散了。陈根独自站在老槐树下面，仰头看着满树的红布条。春天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暖融融的。风一吹，布条翻动，沙沙的响声混在风声里，像是树在跟谁说话。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朝纪念馆走去。
纪念馆里，年轮图挂在正中间，一百二十六圈年轮沉默地排列着。旁边是陈家四代人的照片和青囊村的全家福。展柜里的灯亮着，照在那些发黄的纸页上。青囊子遗信、陈远志遗书、罗三针遗稿、白茯苓审判书。一百年的恩怨，都在这几平方米的房间里。
陈根在展柜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了灯，走出门。
门外，阳光正好。药田里的青莲和接骨草绿得发亮，老槐树上的红布条在风里翻动。药膳馆门口排着队，张翠花在里面忙得脚不沾地。图书馆二楼的灯亮着，沈若兰在里面翻书。毒理研究室的窗户开着，罗影在备课。陈青和陈囊在南美分校的工地上，和余一诚一起量教室的尺寸。赵雪儿带着小满在药田里认药，小满手里举着一株青莲，笑得像个小太阳。
陈根站在纪念馆门口，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了那两枚银元，圆圆的，被体温捂得温热。
他转身走回纪念馆，在桌前坐下来。桌上放着李月娥整理好的传承谱系修订稿，旁边是一支笔和一张便签。他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
“四百年纪念活动结束。红布节。陈青陈囊携南美分校首批毕业生归。一切顺利。”
写完之后，他把便签贴在年轮图旁边的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走回去，在便签末尾加了一句。
“小满系了红布条。她问，一百年以后还会有人记得吗。”
陈根放下笔，站在年轮图前面。窗外，风从药田那边吹来，带着青莲和接骨草的香气。老槐树上的红布条翻动着，沙沙作响。
他伸手碰了碰年轮图最外面那圈年轮的位置，指尖沿着模糊的纹路走了一圈。然后他把手收回来，关了纪念馆的灯，走出门。
夜色里，老槐树安静地站着。满树的红布条在月光下轻轻起伏，像一片暗红色的海。图书馆的小灯还亮着，毒理研究室的灯也亮着。远处的南美方向看不见，但陈根知道，在那个安第斯山脉脚下的矿区小镇里，六个毕业生正在灯下写着什么。
他转身往家走。身后，老槐树沉默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