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没见成周德望。
沈若兰约了三次，康仁医疗那边每次都有不同的理由推脱——第一次说周董事长在外地出差，第二次说临时有个重要接待，第三次干脆连电话都不接了。
“他在躲。”沈若兰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康仁的公关总监接的电话，说周董事长最近身体不适，不方便见客。”
陈根没说什么，把那份“内部参考”最后一页拍的照片发给李月娥之后，只说了两个字：“备车。”
柳如烟问去哪儿。
“试点县。第一批名单里排在最前面的那个，邻省青阳县。”陈根把行李袋拉链拉上，“慕容远让我去看看水有多深，我就去看看。”
赵雪儿是第二天中午到的。她从青囊村飞过来，风尘仆仆，手里还拎着张翠花让带的酱菜和一包药茶。陈根在招待所门口接她，她第一句话是：“翠花姐说了，让你别光顾着跟人斗，该吃吃该喝喝。”
陈根接过酱菜，笑了一下。
“她当我出来旅游的。”
三人从京城出发，开了四个小时的车，下午进了青阳县界。沿途的山越来越矮，村庄越来越密，路边偶尔闪过几块“青囊村模式推广试点县”的宣传牌，红底白字，漆还没干透。
车进县城时，青阳县卫生局局长刘茂林已经在县界路口等着了。四十来岁，矮胖，白衬衫扎进皮带里，头发用发胶定过型，看见陈根下车就迎上来握手，笑容饱满。
“陈医生！一路辛苦，一路辛苦！我们盼星星盼月亮，可把您给盼来了！”
陈根跟他握了手。刘茂林的手又厚又软，握得格外用力。
“刘局长客气了。”
“不客气不客气！县里对青囊村模式高度重视，专门开了三次常委会研究部署，县委书记说了，要把青阳县打造成全省乃至全国的学习标杆！”刘茂林一手拉着陈根的胳膊，一手往车里指路，“先到招待所休息，晚上县里安排了接风宴——”
“刘局长。”陈根打断他，“饭不急。先看看点。”
刘茂林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
“好好好，先看点！我们安排了两个示范村，都是底子好、配合度高的，先去哪个都行。”
陈根看了他一眼。
“刘局长，我不看安排好的。你把我送到县城，我自己转。”
刘茂林脸上那层笑终于挂不住了。
“陈医生，这……基层条件参差不齐，有些村还没准备好，您看了怕影响印象——”
“我不看印象。”陈根拉开车门，“我看病。”
车在青阳县城放下陈根三人，刘茂林站在路边，脸上的笑彻底没了，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陈根没管他。他带着柳如烟和赵雪儿沿着主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个农贸市场。市场门口有几个卖草药的地摊，陈根蹲下来翻了翻，拿起一捆干枯的艾草闻了闻。
“这是去年的陈艾，发霉了还在卖。”他放下艾草，问摊主，“大爷，镇上卫生所在哪儿？”
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往街尾一指。
“拐过去就是，不过今天没开门。”
“为什么？”
“说是有领导来检查，卫生所的人都被叫去搞卫生了。”
陈根站起来，和柳如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人往巷子深处走，绕过两条街，到了一个叫“柳树屯”的村子。村口没有宣传牌，没有红布条，土路上跑着几只鸡。村头第一家是个卫生室，门半开着，里面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村医正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
陈根走进去。老村医抬头看他一眼，又看看他身后的柳如烟和赵雪儿。
“看病的？”
“看看。”陈根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大爷，您这卫生室几个人？”
“就我一个。”老村医把血压计收好，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以前还有个护士，去年调走了，一直没人来。”
“村里多少人？”
“一千两百多。老人多，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老村医把记录本合上，叹了口气，“上面说要搞青囊村模式，要培训，要考试，要标准化。培训我去了，考试我也过了。但上面配发的那些设备我不会用，说明书都看不懂。培训的时候讲的那些标准化流程，我回来一忙就忘了大半。”
陈根沉默了一会儿。
“上面有人来检查过吗？”
“来过。”老村医把凳子往门口挪了挪，让阳光照进来，“上个月来了三拨。第一拨是县里的，让我把卫生室打扫干净，药柜里的药按标签排好。第二拨是市里的，带了摄像机，让我对着镜头说青囊村模式好。第三拨——”他压低了声音，“第三拨是不知道哪来的，问我每个月领多少补贴，我说两百。他们让我别说两百，说八百。”
赵雪儿掏出手机，打开了录音。
“大爷，您刚才说的这些，能再说一遍吗？”
老村医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
“你是记者？”
“我是青囊村来的。”陈根说，“我叫陈根。”
老村医愣住了。他盯着陈根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
“你就是……陈根？”
“嗯。”
老村医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然后把门关上。他转回身，抓住陈根的胳膊，手有些抖。
“陈医生，我跟你说实话。这个青囊村模式，我们下面的人盼了好几年。但你得知道，上面有些人不希望你搞成。县里刘局长跟一个医药公司走得近，那个公司给全县卫生院供药，价格比外面贵了快一半。你要是搞成了，他们的药就卖不动了。”
陈根拍了拍他的手。
“大爷，您这个卫生室一个月药品采购多少钱？”
“三千多。”
“外面卖多少？”
“同样的药，镇上的药店不到两千。”
陈根转头看柳如烟。柳如烟已经在手机上翻出了康仁医疗的药品配送清单。
“青阳县在康仁的配送名单里。”她把屏幕转给陈根看，“全县十二个乡镇卫生院，康仁独家配送。供应价格平均比市场价高百分之四十三。”
陈根站起来，把老村医的血压计拿过来，把袖带重新缠好，给老村医量了一次血压。
“大爷，您血压高了。自己注意点。”
老村医看着他，眼眶发红。
“陈医生，你说我们这儿的青囊村模式，到底能不能搞成？”
陈根把血压计放回去。
“能。但得先把水排干。”
三人从柳树屯出来，又走了三个村子。情况大同小异——宣传牌立了不少，红布条没见几根，基层卫生室要么空置，要么被应付检查的痕迹糊得严严实实。在一个叫石桥村的卫生室，陈根在药柜最底层发现了一箱过期两年的输液器，上面贴着康仁医疗的配送标签。
赵雪儿把所有情况都记了下来，照片、录音、地址、人名。
傍晚回到县城，刘茂林的电话已经打了十几个。陈根一个没接。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两个小时写了一份调研报告，把今天走过的四个村子的真实情况一条一条列清楚。然后他打开手机，把报告和所有证据打包，发给了江望川。
“帮我转国务院办公厅。附一份说明——建议对试点县遴选过程进行合规审查。”
江望川回得很快：“你确定？这个刘茂林背后可能有慕容远的关系。”
陈根打字：“确定。让老百姓的眼睛替我递上去。”
三天后，陈根回到京城。
他在招待所收拾行李准备回青囊村时，李月娥打来电话：“青阳县卫生局局长刘茂林被停职了。市纪委的人今天上午到的，说是接到国务院办公厅转来的材料，对试点县遴选过程中的违规问题进行立案调查。”
陈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继续叠衣服。
“慕容远那边什么反应？”
“还没动静。但康仁医疗的股票今天跌了五个点。”
电话刚挂，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是慕容远。
陈根接起来。
“陈医生。”慕容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然平稳，但尾音里夹着一丝极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紧绷，“你这招够狠。”
陈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帆布包里，拉上拉链。
“不是我狠，是老百姓的眼睛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父亲的事，你还想知道什么？”慕容远忽然问。
陈根拿着手机走到窗前。京城的天灰蒙蒙的，远处有几栋高楼在雾里露出半截剪影。
“我想知道你父亲另外两份种质到底在哪里。”
慕容远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我父亲没有带进棺材。”他的声音低下去，“他把那两份种质交给了另一个人。”
陈根的手握紧了手机。
“谁？”
“周德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