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建華並不滿意王鐵柱的回答，再度追問道︰“老鄉，你這家底我們都看見了。”
“不過你能把大棚賺錢的過程，講給我們听一下嗎？”
王鐵柱聞言瞬間一怔，心底頓時慌了神。
他本以為拿出存款就能應付檢查，沒料到領導會問的這麼細。
王鐵柱粗糙的雙手下意識搓了搓衣角，腦子里快速梳理著過往的零碎記憶，斟酌了好半晌，才慢慢開口講述起來。
“這事說來話長，最早是今年上半年的時候，張書記跟許隊長專門召集全村人開了大會，說要帶著咱們搞蔬菜大棚，給村里找條穩當的致富路。”
他語氣放緩，帶著幾分感慨，細細回憶著當初的場景，“那時候張書記說，村里爭取到五個大棚試點名額，政策好得很，一畝地有兩百塊的專項補貼，咱們自己只需要掏三百塊就能建好一畝地的大棚。”
“我當時听得心里火熱，也想搶一個名額試試。”
說到這里，王鐵柱臉上露出一絲無奈，輕輕嘆了口氣︰“可我前妻不同意。”
“她眼界淺，總覺得三百塊很多，怕投進去打了水漂，死活攔著我不讓我報名。”
“就因為她的固執，我最後錯失了第一批試點的機會。”
“前妻？”趙建華眉頭皺了起來。
他身為民政局局長，常年分管婚姻、民政相關工作，最清楚當下的鄉村風氣。
這個年代的農村，家家戶戶都講究湊合過日子，婚姻大事更是一輩子的牽絆，但凡能將就，沒人會提離婚。
離婚在村民眼里，就是丟人現眼的家丑，是品性不端的佐證，極少有老實本分的莊稼人會走到這一步。
眼前的王鐵柱，看著憨厚質樸、老實巴交，說話做事都透著莊稼人的本分，怎麼看都不像是會鬧離婚的人。
一時間，趙建華心里難免生出幾分成見，暗自覺得這王鐵柱未必表面這般老實，恐怕藏著不為人知的心思，看他的眼神也悄然冷了幾分。
王鐵柱感覺到趙建華神色的變化，心里咯 一下，後背莫名冒出一層細汗。
他生怕自己說錯話，給村里添麻煩，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不敢再說話。
屋內氣氛也漸漸變得有些尷尬。
就在這時，一旁的易建生突然開口道︰“趙局長，如今早就推行婚姻自由了。”
“夫妻過日子，講究的是舒心合拍，心意相通，實在過不到一塊兒，好聚好散也是人之常情，算不上什麼錯事。”
緊接著他沖著神色局促的王鐵柱笑了笑，“老鄉，你別緊張，也別有顧慮。”
“趙局長就是隨口問問，沒有別的意思。你要是方便，就跟我們說說。”
有易建生這番話兜底，王鐵柱緊繃的心神稍稍放松了些。
他下意識抬眼望向一旁的張磊，眼神里滿是求助之色。
見張磊沖他點了點頭，王鐵柱才徹底放下心來。
他整理了一下思緒，緩緩開口︰“我前妻名叫彭金蓮，人不算大奸大惡，就是心思狹隘，愛佔些小便宜，最關鍵的是，她總愛跟張書記對著干，處處挑刺、找不痛快。”
“哦？”易建生頓時來了興致，順勢追問，“好好的，她怎麼總跟村里的干部作對？這里頭有緣由？”
話音落下，屋內其余幾位檢查組的干部也紛紛抬眼，不著痕跡地將目光落在王鐵柱身上。
下鄉檢查通常就是查看賬目與匯報，枯燥無比。
這般村里的家常舊事，反倒是讓眾人生出幾分好奇。
王鐵柱老臉微微一紅，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坦誠說出了前因後果。
“不瞞各位領導說，早年我家閨女王翠花，曾經跟張書記處過對象，倆人那時候情投意合，眼看就要定下來了。”
“可後來張書記他爸上山砍竹子傷了腿，張書記為了幫襯家里，中專沒讀完就回村務農了。”
“我前妻覺得只有讀書，這人才有出路，輟學回村的莊稼娃一輩子沒出息，鐵定成不了大事。”
“就因為這個偏見，她那時候天天攛掇我閨女，逼著我閨女跟張書記分了手。”
他說到這里，神情滿是唏噓，“誰能想到，倆人分手後，張書記沉下心扎根村里，踏踏實實干事，帶著全村人謀發展，家里日子一天比一天紅火，咱們整個下窯村都跟著變了樣。”
“我前妻心里就不平衡了，又悔又氣，拉著我閨女處處針對張書記，不管村里推行什麼政策、搞什麼建設，她們都要唱反調、拖後腿。”
“我實在看不慣她們這般無理取鬧，更不想讓她們的私心拖累整個王家、耽誤村里的發展，再三思量後，就主動提了離婚，徹底斷了這些糾葛。”
一番話說得坦蕩直白，屋內眾人瞬間了然。
易建生忍俊不禁，轉頭看向身側的張磊，打趣道︰“張支書，真沒想到，你還有這麼一段青澀的風流韻事啊！”
張磊為了掩飾尷尬，摸了摸鼻尖，有些無奈的說道︰“易主任就別打趣我了，這哪里是什麼風流韻事，簡直就是丟人的事情。”
“若非此事牽扯王叔跟他前妻離婚的原因，我都不願王叔再提。”
王鐵柱見狀連忙接話，“確實是丟人的事情，讓各位領導見笑了。”
他生怕再扯下去沒完沒了，主動提議道︰“各位領導，要不我接著跟各位說說大棚掙錢的事吧？”
檢查組的其他人員聞言，紛紛看向主位的趙建華，靜待他的示意。
趙建華此刻心中的疑慮已然消散大半，臉上的神色緩和下來，微微頷首︰“好，老鄉你繼續說吧！”
王鐵柱深吸一口氣，理順了思路，繼續開始講述。
“第一批大棚試點的名額，就這麼被我前妻攪和沒了。”
“過了一個多月，村里的趙老三靠著大棚賺了錢，這人藏不住事，天天在村里念叨種菜的收益，逢人就說大棚靠譜、能掙錢。”
“我听著心里癢癢，專門跑去他家打听實情，仔細問過才知道，大棚種上海青，長勢快、銷路穩，是真能賺到錢的好營生。”
“只是錯過了試點，就沒了政策補貼，當時新建一畝蔬菜大棚，成本要五百塊。”
“我想著多掙點錢，改善家里的日子，打算直接建兩畝，算下來要整整一千塊。”
“那時候多虧了張書記帶頭，上半年領著全村人上山采筍干、下河捕魚售賣，家家戶戶都攢下了一點家底。”
“我手里攢了些錢，還差一部分。那時候我跟前妻還沒離婚，讓她去了一趟縣里，找她在紡織廠上班的表姐借了余款，湊夠錢，順利把兩畝大棚建了起來。”
“雖說當時欠了一筆外債，可我心里一點都不慌。”
說到這里，王鐵柱看向旁邊的張磊，眼里滿是感激之色。
“因為張書記早就提前幫我們全村跑通了銷路，根本不用愁賣不出去。”
“只要大棚里的蔬菜成熟，穩穩就能換成現錢，家家戶戶都有保障。”
“後來張書記眼光看得更遠，他發現周邊好幾個村子，都準備搞大棚種上海青，再過陣子市面上的上海青肯定會扎堆。”
“為了讓咱們村一直佔先機、多掙錢，他當即拍板，帶著全村人改種南市羊角椒。”
“這羊角椒長勢慢，生長周期要好幾個月，比上海青費心多了，但勝在品質好、價格高，收益是上海青的好幾倍！”
說到這里，他臉上滿是自豪，“前幾天，我剛摘了一批成熟的辣椒送到村里的辣醬廠，一下子就掙了大幾十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