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火下葬過去一段時間以後，三個村子的災後重建逐漸走上正軌。
藍燕再次找到了張磊。
這天上午，張磊正在大隊部查看上窯村和秀河村的建房材料發放記錄。
听見敲門聲，他抬頭看去。
藍燕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布褂子，站在辦公室門口。
跟雷火剛剛去世那幾天相比，她整個人瘦了一圈。
眼楮下面依舊帶著淡淡的青色，精神卻比之前好了不少。
“藍燕，進來坐。”張磊說完，放下手里的材料登記表。
藍燕走進辦公室，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道︰“張書記，能安排我去食品廠上班了嗎？”
她怕張磊有顧慮，又主動補充道︰“張書記，我知道食品廠不是誰想進便能進。”
“我也不是來要村里照顧的。”
“進了工廠，我要是干的不好，或者達不到廠里的要求，你讓我回來就是。”
張磊抬頭看著她，“你家里的孩子怎麼辦？”
“白天先讓家里長輩幫忙看著。”藍燕說道︰“晚上下班以後，我自己照顧。”
“雷雨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他不上山的時候，也能幫我挑水、劈柴。”
說到這里，藍燕的聲音低了一些。
“雷火以前總跟我說，拿了村里的工錢就得把事情做好。”
“現在他不在了，我跟孩子總不能一輩子靠村里養活。”
張磊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對雷火的死始終心懷愧疚。
可正因為這樣，他更不能只憑自己的愧疚安排一個食品廠崗位。
那樣看似照顧藍燕，實際上卻會讓她今後在工廠里面始終低人一頭。
別人會覺得她不是靠本事留下，而是靠雷火的死換來這個位置。
想到這里，張磊緩緩說道︰“食品廠可以給你一次機會。”
“不過不能直接讓你成為正式工人。”
“你得跟其他準備進廠的人一樣，先參加培訓和考核。”
“認識兩種辣醬的包裝，學會檢查瓶蓋和商標，再學裝箱。”
“培訓通過以後，才能正式排班。”
“如果考核不過，我也不能因為雷火的事情單獨留下你。”
藍燕听完，非但沒有失望，反而松了一口氣，“只要你給我機會就行。”
“考不過是我自己沒本事，不會怪任何人。”
張磊點了點頭，“那你明天上午去食品廠找藍豹。”
“我會提前跟他說清楚。”
藍燕答應一聲，轉身離開了這里。
接下來的幾天里，藍燕進入食品廠，開始跟著包裝組學習。
貼商標看起來簡單，真正動起手來卻沒有那麼容易。
商標的位置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
邊緣要貼實，正面的“南康”二字還得與瓶身壓字對齊。
藍燕剛開始動作很慢。
別人已經貼好幾瓶，她才完成一瓶。
可她沒有為了追趕速度隨便應付。
每貼好一張商標，都會轉動玻璃瓶檢查邊緣，確定沒有翹起，才放進旁邊的成品筐。
雷雨見嫂子去食品廠上班了，便主動將家里的重活接了過去。
每天早上，他提前把水缸挑滿。
山上暫時不能巡查的時候，他就在家里劈柴、修整院牆。
晚上藍燕下班回來，家里的飯也已經做好。
有一次，藍燕看見雷雨正坐在灶台前燒火，忍不住說道︰“你的傷才剛好，別什麼活都搶著干。”
雷雨頭也不抬地說道︰“大嫂，你白天在廠里站一天，回來還得照顧孩子。”
“我多干一點算不了什麼。”
“再說，我哥臨走以前說了，讓我照顧好你們。”
藍燕听見這句話，眼圈微微紅了一下。
她沒有繼續勸阻，只是走到灶台旁邊，默默往火里添了一根木柴。
經過幾天培訓，藍燕順利通過考核。
藍豹按照工廠現在的生產安排，將她分進白班包裝組。
這個崗位能方便她下班以後回家照顧孩子。
正式上班的第一個月，藍燕很少請假。
孩子偶爾身體不舒服，她會提前跟藍豹說明情況。
等孩子安頓好，第二天仍然按時來到車間。
包裝組的工人最開始還有些擔心她受不了雷火去世的打擊。
相處久了以後才發現，藍燕平時雖然話不多，干活卻十分認真。
她不會因為自己家里的情況特殊，便讓別人替自己多做一些。
遇上需要搬紙箱的重活，她能搭手的同樣會上前。
一個月很快過去。
發工資這天，易秀娥按照考勤和工作記錄，將工資裝進信封。
輪到藍燕的時候，她在工資表上簽下名字。
隨後雙手接過屬于自己的那只信封。
這是雷火去世以後，她第一次靠自己的勞動掙到錢。
離開食品廠以後，她先去了供銷社。
給孩子買了一些日常使用的東西，隨後又買了幾樣簡單的祭品。
當天傍晚，藍燕一個人來到後山墳場。
雷火的墳頭已經長出了一層淺淺的青草。
她蹲下來，將墳邊被風吹落的樹葉撿到一旁。
隨後把買來的祭品一一擺好。
“雷火，我今天發工資了。”
“錢不算多，可都是我自己掙的。”
說到這里，她臉上勉強露出一點笑容。
“你以前整天念叨，拿了村里的工錢就得把事情做好。”
“現在我也拿工錢了。”
“你放心，我不會給你丟臉。”
山風輕輕吹過墳場。
周圍沒有任何回應。
藍燕低下頭，眼淚終于從臉頰上落了下來。
“雷雨的身體已經好了。”
“張書記答應讓他繼續當護林員。”
“不過現在巡山必須兩個人一起去。”
“遇到下雨，也不準再往山上跑了。”
“他每天還會幫我挑水、劈柴。”
“孩子也挺好的。”
“就是有時候晚上醒過來，還會問爹去了哪里。”
藍燕伸手擦掉臉上的淚水，抬頭看向雷火的墳頭。
“你放心。”
“這個家散不了。”
“孩子我會養大。”
“日子我也會繼續過下去。”
說完這些話，藍燕在墳前安靜坐了很久。
直到太陽快要落山，她才收拾好東西，起身朝村里走去。
她的背影依舊有些單薄，腳步卻比來時堅定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