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吃午飯的時候，門鈴響了。方臨珊從廚房探出頭來看了一眼，李叔已經去開門了。
門打開時，李欣就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深色的褲子，平底鞋，頭發扎成一條馬尾，沒有化妝，很素淨的一張臉。
她的臉色還有點白，站在那里，腰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整個人看起來狀態不錯。
方臨珊看著她笑笑，她才點頭走了進來，換了鞋，目光先在客廳里掃了一圈。
最後落在了陳明哲身上。
那會兒的陳明哲，坐在客廳沙發上，穿著一件深色的家居服，腿上蓋著一條薄毯。
听到門響的時候已經調整好了自己的坐姿，把原本微微後仰的身體坐直了，把蓋到腰部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了胸口的位置，蓋住了他消瘦的身體線條。
隨後，唇畔泛出一抹笑看著她。
這不，李欣看到他在笑，眼眶都紅了。是硬生生忍著，才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其實，她知道他剩下的那半顆肝髒正在衰竭，她知道他每一天都在變差，但是她卻不能表現的像是看出來了一樣，因為陳明哲已經告訴過所有人了，不能讓方臨珊知道，所以她也不能表現的太明顯。
此刻，她看著他的笑，心疼和愧疚同時涌上來，堵在胸口，堵得她有點喘不上氣，是咽了好幾下，才擠出了一個笑。
正在這時，方臨珊從廚房端著一盤菜出來，看到李欣站在客廳里，笑著打了個招呼︰“李欣姐，你來了？快坐，飯馬上好。”
她的語氣很自然，像在招呼一個常來的客人︰“姐，你有口福了，我今天才跟李叔學做菜哦。”
小妞兒說完，轉身又回到了廚房，轉身的瞬間，余光剛好瞥到陳父陳母從樓上下來。
陳母今天穿了一件很素雅的衣服，深灰色的，沒有戴胸針，頭發盤得也沒有平時那麼緊，幾縷碎發掉在耳邊。
她看到李欣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那種變化很微妙，不是從笑變成不笑，是從一種平靜變成另一種平靜，前一種平靜是空的，後一種平靜是滿的，里面裝著很多東西，回憶，愧疚，心疼......
陳父跟在陳母後面，看到李欣的時候，停了一下腳步，看了她一眼，點了一下頭。
吃飯的時候，六個人圍坐在餐桌旁邊。五個菜是李叔做的，雞湯是方臨珊熬的，擺在桌面上，色香味俱全。
她先給陳明哲盛了一碗雞湯，放在他面前，說道︰“嘗嘗看，應該還行。”
聞言，青年看著面前的湯，端起來喝了一口，他的動作很慢，咽下去的時候右上腹的疼痛從那個已經衰竭了大半的肝髒位置往外擴散，迅速擴散到全身，疼的他額角的青筋都凸起來了。
李欣坐在他的對面，一直看著他，看到他端湯碗的手指在微微發抖，看到了他咽東西的時候皺眉的表情，看到他放下湯碗時煞白的臉色......
直到他吃到一半的時候，放下了筷子，筷子放到碗上時，動作很輕，但筷子踫到碗沿的時候還是發出了一個很小的響動，叮的一聲。
那時，方臨珊正在跟李叔討論紅燒肉的糖色怎麼炒才夠紅，沒有注意到這個聲音。但陳父注意到了，他的筷子停了半秒鐘，然後繼續夾菜。
陳母也注意到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杯擋著她的臉，擋住了她眼楮里那層薄薄的水光。
隨後，李欣也放下了筷子，身體微微前傾，像一只隨時準備撲出去的貓。
而此刻的青年，已經靠在了椅背上，把右手放在桌子下面，手掌按在右上腹的位置。
疼痛從那個位置往外擴散，比剛才更重了，重到他把手深深的按進去，都沒有止住。
這會兒的他，臉上還掛著那個淡淡的笑容，但眼楮里的光在變暗，像一盞燈的電池在慢慢耗盡，燈光從亮變黃，從黃變暗，從暗變成一種似有若無的、快要滅了的顏色。
看到兒子的狀況，陳母終于開口了，她聲音不大，很平穩，像在說一件日常的事情︰“臨珊，廚房里那個湯是不是還差一點鹽？你幫李叔去嘗一下。”
聞言，方臨珊應了一聲，站起來，轉身走進廚房。她的身影消失在廚房門口的瞬間，餐桌上的氣氛變了。
陳明哲的身體從靠背的姿勢變成了前傾的姿勢，他的右手還按在腹部，左手撐著桌沿，額頭上也有了一層薄薄的汗，細密的，一粒一粒的，在燈光下閃著很淡的光。
“我有點累了，想回房間休息一會兒。”他這句話幾乎是說一個字喘一口氣，一邊說，一邊往廚房的方向瞟了一眼。
陳父見狀，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一只手扶著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從桌上抽了一張紙巾，遞給他。
青年接過紙巾，在額頭上按了一下，紙巾濕了一小塊，他把紙巾攥在手心里，沒有扔。
陳母走到他另一邊，彎下腰，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一個人能听到︰“媽扶你。”
陳明哲點了一下頭，他的手從桌沿上拿開，撐著椅子扶手站了起來。
站起來的瞬間身體晃了一下，陳父的手在他肩膀上收緊了一點，扶住了他，陳母也在他的另一邊挽住了他的胳膊。
夫妻倆半扶半攙地帶著兒子往樓梯的方向走，李欣跟在了後面。
以至于，方臨珊從廚房出來的時候，餐桌上就剩下李叔了，而且李叔正在一臉無措的看著她，因為這個憨厚的中年男人不知道要怎麼敷衍過去。
“他們呢，怎麼不吃了？”
“那......那那個，方小姐......”李叔支支吾吾的，卻說不出來一句完整的話。
就在這時，李欣從樓上下來了，很禮貌的對著方臨珊笑笑，巧妙的轉移了話題︰“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是覺得你很面熟，好像在哪見過似的。”
這話一落小姐姐也笑了，笑的意味深長，心里暗暗地回應道。當然見過，前世見過，前前世也見過，前前前世也見過，生生世世了，不熟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