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方临珊在病床旁边一直坐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见床上的人动了动。她抬头看过去，陈明哲的眼皮缓缓的撩了起来。
他的视线从天花板移到床侧，落在她脸上，愣了一瞬，然后嘴角用力的往两边扯，扯出一个浅浅的笑。
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笑的时候嘴角抬起来，眼睛也会跟着弯一下，整个人是松快的。
而现在这个笑只有嘴角动了动，脸皮被牵起来一点，眼里没有光，嘴角往两边扯完后很快就松回去了，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维持了那么一秒钟。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虚弱，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轻，像是气不够用，力也不够用。
可这个小妞儿却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往前倾了倾身体，把椅子又往床边拉近了一点：“你醒多久了？”
“刚醒......”
“你知不知道你晕倒了？”
“李欣说的？”
一听这句话，方临珊看着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这会儿的青年，靠在枕头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的线条，平时没觉得他瘦，现在躺着看过去，锁骨上面那层皮肤薄得都能看见筋。
“我刚刚给你的饭卡上充了两千块钱，算是预付补课费。”小妞儿一边说着，一边把床头柜上的那杯水递给了他。
“我觉得我不是饿晕的，你能理解吗？”小伙子这么说着，慢慢的撑起了自己的身体，半坐着靠在了床板上，语落，还露出了一个调皮的笑，边笑边接过了水杯，喝了一口。
“理解，不理解的话，我都觉得我对不起全国人民。”
陈明哲一听，一口水扑哧一下全喷了出来，水花四溅，呛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连咳嗽。
方临珊见状，把杯子接过来，放回床头柜上，缓缓的帮他拍着背：“至于吗，你的病历上清清楚楚的写着四个字，‘营养不良’。”
闻言，顺过气儿来的小伙子拿过病历看了一眼，看过之后愣了一下，再之后嘴角又动了动，如同想笑但又笑不太出来：“可能是这几天没好好吃饭。”
“你在我家的时候一天三顿都有吃。”
“最近有点忙，总忘了吃晚饭。”
“这么忙，还天天给我弄卷子。”小姑娘的声音没有拔高，还是平的，但尾音有点往下压：“一天一套，标记全是红笔写的，你晚上熬到几点？”
一听这句话，青年犹豫了一会儿，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晚上安静，能多弄几页。”
“熬的都能忘了吃晚饭对吧？”
“不是经常忘了吃，只是偶尔忘了吃。”
“瞧瞧，多么伟大的家教老师啊，为了他的学生，肝脑涂地，最后都营养不良了。”
这一次他没接话，只是在心里暗暗的嘀咕了一句：这个破病历，写点儿啥不好，非得写个‘营养不良’，让他栽上面。
想着，他又看了她一眼，用力把那个笑再抬起来一点：“你不是应该先关心我什么时候出院吗？”
方临珊闻言，白了他一眼：“想知道什么时候出院就直接问。”
“直接问就直接问呗，”陈明哲一边说，一边躲了一下她的目光：“那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医生说看情况，肺炎有点严重，得住段时间。”她说的是实话，医生确实是这么跟她和李欣说的：“不过你不用担心住院费的问题，我妈已经缴过了。”
这话一落，小伙子多少有点不好意思：“谢谢，这个月我的津贴下来，就还阿姨。”
“你考得研究生还有津贴啊？”
“嗯。”他应着，在床上叫了她一声：“方临珊。”
她抬头。
“你过来一点，可以吗？”
小妮子一听，站起身，弯腰凑近了一些。小伙子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输液管跟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
然后，他用那只手背还插着针头的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腕儿，拍了两下，力道很轻，像羽毛落下来一样：“我已经没事了，你回去好不好，别旷课，别请假，还有两周就考试了，最后关头，千万别分心。”
这话一落，方临珊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他拍过的地方，叹了口气，垮着个脸开口了：“放心，分不了心，我白天照常上课，晚上来陪你。”
“不用。”
“用，我可不想欠你人情，把你一个人扔在医院里，可怜巴巴的，我做不到。”
陈明哲一听这些话，苦笑了一下，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侧过头去看着窗外，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浅浅的灰，楼下一棵玉兰树已经开了几朵，白的花在灰的天里显得很扎眼。
看了一会儿才转回头来，嘴角那点笑还挂着，但比刚才自然了一点：“可是，我想让你先欠着我，高考过后安心还，不可以吗？”
“怎么还，以身相许行吗？”
“在考虑范围内......”这句话一说出来，青年的双颊稍稍泛出了一抹红晕：“不过你得考上南都大学，跟我在一个学校。”
“不是，帅哥，你搞对象还挑学历啊。”
“这年头，不光是挑学历呀，什么情商啊，智商啊，小学成绩啊，初中成绩之类的，都挑。”说完，他自己都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这不，小妞儿一听，脸蛋儿都快皱成菜包子了，坐在床边瞪着他：“陈明哲你别逼我，再逼我，过两天考一堆零蛋给你看。”
“出于人道主义精神，你把这句话收回去吧，我拜托了。”小伙子说着，就差把“无奈”两个字贴在脑门儿上了：“我求你了，回去吧，该上课上课，该自习自习，该做卷子做卷子，也好对得起我病历上的‘营养不良’四个字。”
语落，他半靠在那儿轻喘了好几下，右手手背上针头贴着的那块皮肤还有一点她刚才碰过的温度，暖暖的，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