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偉明做銷售是一把好手，但他的合規意識幾乎為零。前年他自己干貿易公司，為了拿到歐洲的家電代理權，給對方公司的采購負責人塞了一筆兩萬港元的好處費，這筆錢走的是離岸賬戶。
按照米國的《反海外腐敗法》，只要和米國有業務關聯的企業，在全球任何地方行賄，都可能被米國政府處以巨額罰款，甚至禁止進入米國市場。
要是這件事被查出來，我們整個集團的米國業務都會被徹底封殺。”
李明信從文件堆里抽出一份厚厚的候選者評估表，上面每一個人的名下都標注了他們是否有處理過跨境項目經驗。
“從投資和合規的角度來說，合格的副總經理，必須同時滿足三個條件。
第一，他要熟悉至少三個主要投資地的法律體系，能在項目談判的時候就把所有風險條款堵死，不用等出事了再去打官司。
第二，他要有能力搭建全集團的合規體系，所有涉外合同必須經過雙重合規審核，所有海外投資項目必須提前做三個月的政策調研。
第三，他要能看懂不同國家的政策紅利，比如我們現在可以用星洲的離岸公司做控股架構，把全球的利潤歸集到星洲，享受當地的低稅收優惠，光這一項每年就能幫集團省下至少上千萬的稅費。
我篩選下來，最符合這個要求的人，是現在我們星洲地產項目的負責人，38歲的星洲籍華人陳紹安。他之前在星洲建屋發展局做了12年的地產政策規劃，後來又去頂尖的律所做了8年的跨境投資律師，去年，他還幫我們申請到了星洲政府給外資企業的地產開發補貼，拿到了相當于土地款15%的補貼金。”
辦公室里的討論漸漸進入白熱化，太陽越來越高，辦公室的氣氛則是越來越緊張。
沈念華靠在椅背上，看著面前兩個各有所長的核心下屬，他們的觀點有重合的部分，也有明顯的分歧。
很好，正常的團隊內部討論。
這樣都敢說真話。
而且，她認為李明信的話，的確是有幾分道理。
但她並不認為這個陳紹安就適合到總部來擔任副總。
目前，總部的人事架構上，初步設定是總經理一人，副總經理三人，分管不同類別的項目。
比如說其中一位副總可以負責家家樂項目，但是只有審查、調閱賬目、投資款向的追蹤等權限，不能直接干預分公司的運作，否則人人都能說話，都能做主，那不得亂套了？
希拉爾率先開口，她的語氣帶著英格蘭人特有的嚴謹。
“我不同意李明信的部分觀點。陳紹安雖然懂投資和合規，但他完全沒有管理過實體企業的經驗，他過去的工作都是在政府和律所，沒有接觸過幾千人的生產團隊，也沒有管過全集團的資金池。讓他當副總經理沒問題，但需要一個考察期。
如果讓戴維當總經理，他有匯豐銀行的資金管理經驗，能快速把全集團的財務體系搭建起來，這對于現在的沈氏集團來說，是最迫切的需求。
我們現在的攤子鋪得太大，首先要保證資金安全，不然再好的投資機會，沒有現金流支撐都是空中樓閣。”
李明信立刻搖了搖頭，他的邏輯同樣清晰︰“我不否認財務安全的重要性，但戴維是英格蘭人，他完全不了解華國的國情。
很多商業規則不是寫在條文里的，他用匯豐銀行那套完全西式的風控邏輯來管國內的工廠，很可能會水土不服。
比如國內的原材料采購，很多時候需要和供應商搞好關系，臨時拆借一點資金周轉，要是按照他的嚴格制度，所有支出都要走三周的審批流程，我們的生產線可能隨時會因為缺原材料停工。
而且他完全不懂中文，和國內的政府部門、供應商談判的時候，必須全程帶翻譯，很多關鍵的信息傳遞都會出現偏差，這反而會帶來新的風險。”
最後一點，沈念華很認同，她臉色平緩地點點頭︰“沒錯，戴維不懂華語，這是最麻煩的。”
希拉爾一愣，她的確是疏忽了。
雖然可以配備翻譯，但是如果長期在這里工作的話，太不方便。
而且正如李明信所言，萬一關鍵信息出現偏差，甚至是漏掉，這極有可能會給公司帶來災難。
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沒有針鋒相對的火藥味，只有專業層面的互相切磋。
沈念華沒有立刻表態，她看向希拉爾。
“你說戴維能快速搭建財務體系，我問你，他過去有沒有在非銀行的實體企業做過高管？他能不能理解華國工廠里流水線工人的排班邏輯？能不能理解下游代理商拖賬期的行業潛規則？”
希拉爾愣了一下，老老實實地回答︰“沒有，他過去的職業生涯全部在金融體系里，對實體企業的運營細節確實不熟悉。”
沈念華又轉向李明信︰“你說陳紹安懂投資和合規，我問你，他過去有沒有管過超過五百人的團隊？有沒有做過年度預算超過一億港元的實體項目運營？”
李明信也坦然搖頭︰“他過去管的都是幾十人的項目團隊，最大的項目預算也沒有超過一千萬港元，對大規模團隊的管理經驗確實不足。”
辦公室里短暫地安靜了下來，三個人都陷入了思考。
希拉爾翻著自己的黑色筆記本，李明信用筆在國際法文件的空白處寫寫畫畫，沈念華的目光落在牆上掛著的地圖和世界地圖上，指尖輕輕敲著桌面，節奏從快慢慢變慢。
其實，沈念華心里已經有了最佳人選。
但是現在，她不急著說，就是想看看這兩位特助還能給她帶來怎樣的驚喜！
剛剛的那一番推薦也好，批評也好，讓他們都看到了對方的慣性思維以及優劣點。
過了大概十分鐘，希拉爾突然抬起頭。
“我之前陷入了一個誤區，我們不一定非要從現有的候選名單里選出一個完美的總經理。我們可以把幾個人的優勢結合起來。”
李明信眼楮一亮，他順著希拉爾的思路往下延伸︰“你是說，我們不用選單一的一個人，而是搭建一個互補的核心管理團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