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耀身子往後靠了靠︰“你還是不認同阿焰和那位沈小姐的事？”
黎琛點點頭︰“嗯，我的確不太認同這門婚事。如果可以的話，還是讓阿焰優先考慮星洲本地的大家族小姐聯姻。”
黎耀沒說話，他知道黎琛說的是事實，也是諸多長輩考慮的。
“那就讓他回來，當面談。這種事，沒必要一直藏著掖著，你是為了家族，為了星洲，又不會害他。”
黎琛猶豫一下後，還是點點頭。
自打黎焰上次去華國見過沈念華之後，黎焰對于家族的抵觸也沒有那麼明顯了。
黎耀打完電話後，又和黎琛低語幾句，然後進了內間。
下雨了，把整個烏節路的霓虹都泡成了模糊的水色。
黎家老宅里，柚木地板被潮氣浸得發沉。
二樓書房的百葉窗拉著大半，只漏進幾縷灰藍的天光，落在牆上那張星洲全島能源管線圖上。
黎琛坐在黑檀木書桌的主位對面，指尖叩著桌面上攤開的一疊文件，紙頁邊角都翻得起了毛——那是過去三年情報部門遞上來的、關于沈念華的所有調查匯總。
他在黎家四個兒子里排行最長，跟著黎耀在政壇摸爬滾打了十幾年，鬢角已經有了幾絲不易察覺的白，說話時聲音不高，每一個字都像落在花崗岩上。
“你下午又去碼頭接船了？”
黎琛端起玻璃杯，里面的烏龍茶湯已經涼透，他沒喝，目光掃過站在窗邊的弟弟。
黎焰穿著一身洗得發挺的藏青色工裝，褲腳還沾著碼頭帶回來的瀝青點，是在幾分鐘前，強行被黎耀的一通電話給叫回來的。
人回來了，但心明顯沒在這間屋子里。
黎焰听見這話轉過身，眉峰微微挑了一下︰“三號油輪靠岸，帶了新的管線探傷設備圖紙，我不放心，所以才去接一下。”
“接人，還是接圖紙？”
黎琛把那疊文件往他面前推了半寸，封面上“沈念華”三個字用紅筆圈了三道。
黎焰的喉嚨動了一下，沒說話。
之前接到的電話，說沈念華會跟著這趟一起過來，結果沒想到，出了點意外，沈念華沒來。
所以，他白跑一趟。
“你自己看看，這三年我們能摸到的，只是她明面上的華盛集團、華康藥業，還有去年在維也納簽的中東石油區塊。她手里的離岸公司分布在七個國家和地區，賬戶流水繞開了所有常規監管線，情報部門跟了八個月，連她在瑞士銀行的保險箱編號都沒摸到。”
黎焰走過來，隨手翻了兩頁文件，指尖在沈念華的一寸照片上停了停。
照片是上次她在星洲防波堤上拍的，風把她的頭發吹起來，眼楮亮得像盛了整片南海的浪。
他合上文件，聲音很穩︰“這些我都知道。”
“你知道？”黎琛的聲音沉了半度，“你知道今年她在米國股市狂攬十八億的時候，連華爾街的老牌投行都沒算出她的資金路徑？
你知道她能不動聲色把全球醫藥三巨頭在華的壟斷布局連根拔起，背後沒有盤根錯節的勢力，光靠錢能做到？
阿焰，你是星洲未來的掌權人，你的婚事從來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書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管家端著新沏的茶進來，剛把青瓷杯放在桌上，就被黎琛抬手示意先出去。
門關上的瞬間，黎耀從內室走了出來，他穿著一身素色的中山裝，手里捏著一支沒點燃的雪茄，腳步很輕，顯然已經在後面听了好一會兒。
“父親。”黎焰站直身體。
黎耀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用拘禮，走到書桌後面坐下，指尖在管線圖上星洲保稅倉的位置點了點︰“沈念華上次來談的石油中轉項目，進度怎麼樣了？”
“陳紹安帶著工程隊已經進場，高壓管線的鋪設完成了七成，下個月就能試運營。”
黎焰答得干脆，“這個項目落地，星洲在東南亞的能源中轉份額至少能漲三成，中東的油輪不用再繞馬六甲的遠線，直接靠我們的港，一年能多賺近二十億的稅收。”
黎琛立刻接話︰“我不否認她的項目能給星洲帶來好處，但生意是生意，婚事是婚事。阿焰現在的位置，手里已經有足夠的權力，根本不需要再靠聯姻去換財富。
他要的妻子，首先是穩定，是安分，是不會給星洲的政局帶來任何不可控的風險。
沈念華背後的勢力太雜，米國、華國、中東都有她的人脈，我們連她的底牌都摸不清，怎麼敢讓她站在未來第一夫人的位置上？”
黎琛說完，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報告，翻到折角的那一頁︰
“之前她在京市辦宴會，去的人里有軍方的老領導，有醫藥行業的泰斗，連隱退多年的老先生都親自到場坐了半小時。這樣的女人，你把她娶進門，明天她要是想把手伸進星洲的政務體系，誰能攔得住？”
黎耀沒說話，指尖慢慢摩挲著雪茄的煙身，書房里只剩下窗外雨打芭蕉的聲音。
他心里清楚黎琛說的全是實話——作為掌權者，他比誰都明白“可控”這兩個字的分量。
黎焰是他最看重的兒子，能力最強，性子最韌，將來接掌星洲，最需要的就是後方穩如磐石。
本地豪族的女兒，知根知底，背後的家族勢力盤根錯節卻全在星洲的掌控里，娶進來，是所有人都能安心的一步棋。
可他也見過沈念華。
之前她來星洲談第一次合作，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坐在談判桌對面，把星洲未來五年的能源布局講得清清楚楚，連他自己都沒考慮到的偏遠油氣補給點，她都在地圖上標了紅圈。
那個女人眼里的光，不是普通商人眼里的貪婪，是真的想把一條航線從大西洋鋪到太平洋的狠勁。
“阿焰，你怎麼想？”黎耀抬眼看向這個二兒子。
黎焰往前站了一步，目光掃過黎琛，最後落在黎耀臉上。
“大哥說的風險，我比誰都清楚。我認識她好幾年，我親眼看著她把一個只有幾個人的小公司做成覆蓋全亞洲的供應鏈，看著她在期貨市場里頂著十倍杠桿熬了三天三夜，最後把所有對手都掀翻。
她從來沒主動用過背後的勢力去壓任何人，每一步走的，全是擺在明面上的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