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张氏揪着秦淮茹的袖子往外拽。
秦淮茹头发散着，脸上红一道白一道，一声不吭。贾张氏把她推搡到院子中央，
扯着嗓子冲四面喊：“都出来看啊！看看这浪蹄子，半夜出去鬼混，刚回来！身上还带着野男人的味儿！”
“没凭没据的，你打骂秦姐干啥？”傻柱第一个出来，穿着个短褂，连外套都没披，站在自家门口，眉毛拧成一团。
“傻柱！我教训自家媳妇，关你屁事？你算哪根葱？”
秦淮茹站在人群里，垂着眼，身子微微发抖。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老嫂子，大半夜的，这是闹哪出？”一大爷披着上衣出来，皱着眉往跟前走，声音不高，但带着股压人的劲儿。
“闹？我闹？”贾张氏拍着大腿蹦高，那巴掌拍得啪啪响，
“我儿子工伤在医院躺着，她倒好，打扮得溜光水滑往外跑！你们闻闻这味儿！满身的烟味！这是正经人家媳妇该有的味儿？”
她把秦淮茹往人堆里一搡。秦淮茹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站稳了，还是不说话，低着头，像棵被风吹弯的草。
二大爷刘海中披着件轧钢厂的工装，背着手踱出来，端着架子咳了一声：
“贾张氏，有话说话，别动手。这大半夜的，影响多不好。街坊邻居明天都上班呢。”
“影响？她做得出还怕影响？”贾张氏一把薅住秦淮茹的领口，
“说！去哪儿了？跟谁？不说清楚，今晚谁也别想睡！”
秦淮茹被她拽得仰起头，嘴唇动了动，又咬住了。月光底下，她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亮亮的，就是不落下来。那亮光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硬生生咽回去了。
三大爷阎埠贵伸着脖子看了一会儿，打着哈欠插嘴：“要闹明天闹腾，别耽误大伙儿睡觉。明儿个都上班呢，谁有工夫陪你们熬。”
“就是就是，”有人跟着嘀咕，“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这大晚上的。”
贾张氏不理，扯着秦淮茹的袖子不撒手：“不说？不说今晚没完！我让全院都看看，贾家娶了个什么货色！让大家评评理！”
秦淮茹由着她扯，由着她骂，就是一声不吭。
袖子被扯得变了形，领口的扣子绷开两颗。
她抬手拢了拢，又垂下去，手指头攥着衣襟，指节都发白了。
一大爷上前一步，伸手拉住贾张氏的胳膊：“行了！家丑不可外扬，有什么话屋里说去。站在院子里闹，像什么话？”
“我不屋里说！我就要在这说！让大家看看！”
“老嫂子，”一大爷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东旭还在医院躺着，你在这闹，传到他耳朵里，他病还养不养了？你是想让他好还是不想让他好？”
贾张氏愣了一下，手松了松。
二大爷趁机接话：“就是。再说了，淮茹平时什么样大伙儿都看着呢，伺候老的伺候小的，东旭住院她天天跑前跑后，院里谁不说她一句好？你这没凭没据的，闹大了不好收场。”
“没凭没据？这满身烟味就是凭据！”贾张氏又来了劲，
“大半夜的，一身的烟味，肯定不知道跟哪个野男人出去钻耗子洞了！不然哪来的烟味？”
“烟味能说明什么？”一大爷皱眉，声音沉下来，“人家路上走着，从饭馆门口过，都能沾一身烟味。你凭这个闹，闹到街道办也没人站你。人家问你一句‘你看见了什么’，你拿什么答？”
贾张氏嘴张了张，一时噎住，眼珠子转了转，又张了张嘴，到底没接上话。
三大爷又打了个哈欠，这回是真打，眼泪都出来了：“行了行了，回去睡吧。明儿个早起，谁家有闲工夫陪你们熬鹰。我这明天还有课呢。”
人群里有人跟着劝：“回去吧回去吧，怪冷的。”“贾张氏，差不多得了，大半夜的。”“淮茹什么样的人，大家心里有数。”
贾张氏站着没动，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啐了一口：“今儿看在一大爷面上，饶你这一回。进屋！等明天再跟你算账！”
她一把拽过秦淮茹，往自家门口搡，那力气大得秦淮茹一个趔趄。
秦淮茹踉跄了两步，在门口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后头，曹平安站在自家门口的暗影里，半个身子藏在门框后面，看不清表情。
四目相对。
她眼眶里那点亮光晃了晃，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来。然后垂下眼，进了屋。
门“砰”地关上，震得门框上的灰都掉下来了。
人群慢慢散了。各家各户的灯一盏盏灭了。
院子里黑下来，只有树杈的影子在地上晃，晃得人心烦。
曹平安站在自己屋门口，半天没动。
屋里传来贾张氏的骂声，隔着墙，闷闷的，听不清骂什么，只听见那声音跟钝刀子割肉似的，一刀一刀的。
始终没听见秦淮茹的声音。
他想起下午。
她蹲在他腿边，脸红红的，手抖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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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未亮，曹平安就醒了。
不是饿醒的，也不是尿憋醒的——是以为自己尿炕了。
真的，真以为自己尿炕了。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十七岁了还尿炕，传出去还怎么在院里混？
傻柱能笑到过年，许大茂能把这事编成评书，逢人就说。
他伸手摸了摸，裤子上一大片，黏糊糊、湿漉漉的，凉飕飕的。
手指搓了搓。
是那个。
他躺在那里，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要不要趁小妹还睡着、老妈没醒，悄悄把裤子换了？
应该可以的吧？
动作轻点，摸黑从柜子里翻条干净的，塞进被窝里换上，湿的往炕角一塞，等天亮自己偷偷洗了。神不知鬼不觉。
他动了动，准备起身。
可身子刚撑起来一半，又躺回去了。
全家在一个炕上，自己一动，父母准醒来。到时候问一句“安子你干啥”，
他怎么答？
说尿炕了？
还是自又做梦了？
哪个都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