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着聊着就聊到物资上。做采购员的都有自己的渠道。
能搞来计划外物资，那才是合格的采购。
如果每天只会盯着计划内物资，无非就是写统计数量、写申请，那交给内勤就能办。
何必要采购员呢？
“曹干事，你有关系能搞来肉食不？”突然间马全有声音很小地问了一句，然后又补充道，
“猪肉、牛肉、羊肉都可以，只要是肉都可以。”
“你要多少？”曹平安压低声音问。
马全有眼睛“噌”地就睁大了。曹干事这人能处——
人家没问“给谁”“合规不”，直接问“要多少”，说明拿咱当自己人啊。
“你能弄过来多少？几十斤行不？”马全有把头伸到曹平安身边低声问。
“几十斤？”曹平安带着疑问的眼神看着马全有。
“没有的话，少点也行。”马全有继续低声问。
“不是，你误会了。我以为你是哪个单位问呢，原来是个人吃啊。啥时要？我给你去取回来。”曹平安又问了句。
“听你的意思，你能弄来很多？”马全有悄声问，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如果有批文，几十头猪没问题。”曹平安淡淡说道。
批文就是：单位申请把需求报给计划委员会（简称计委），计委也批复了，同意他们使用这么多物资，这就是批文。
但是有批文后，不见得能拿到肉。
拿着批文去找二商局要物资，可二商局不给，因为他们物资缺。
他们只会给重点行业保证——
比如轧钢厂这个冶金行业，就是重点要保证供给的。
再就是有十大工程建设需要保证物资供应，其他单位就只能靠边站。
但是如果你有批文，就可以找农垦局、农业局相关部门帮你协调。
四九城就有十五个大型农场，你要个几千斤都有。
如果没有批文，就不是合法的，农场不敢给你。
你说我想下乡自己收？那前提也得有批文。
如果没有，你下去自己收物资，首先下面的生产队不会卖给你。
如果卖给了你，一旦查出来，都得吃花生米。
有批文，就好比你得到了认可。如果你用了物资，就是经济建设。
如果你没批文，就表示你没有纳入计划经济内，你敢私自买卖就是反革命，就得被物理处理。
“有批文，你能弄来几十头？”马全有是真的震惊了，声音都变了调。
“不能，我吹牛的。你快说你要多少，什么肉，什么时间要？
”曹平安不冷不热地说道，脸上带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
“哦，不好意思，我口误。”
马全有道了个歉——
实在是他太震惊了，嘴瓢了。
顿了顿又说，“我那是一个朋友，他领导的儿子要结婚，估计要摆十多桌席面，弄不来肉。”
“你去让他们给你个量。我……”曹平安刚说了一半，突然感觉办公室很安静。
他抬头扫了一下——
原来是曹平安和马全有两人小声咬耳朵，徐海蓉和陈景山看见这俩说事，就也不聊天了，等着这俩人说完继续聊呢。
那边马永强、孟广才、万永强、乔福来、侯德旺、郭桂芬这几天见这边突然安静了，就也安静下来，想听这边说什么秘密呢。
然后就是诡异的场面——
这边四人看着对面六人，对面六人看着这边四人，跟两军对垒似的。
相互看了一会儿，马永强从那边直接走过来，毫不见外，低声问马全有：
“是不是在让曹干事给你出主意呢？叫我说，你别管了，不好弄。他们厂子那么大都搞不到，你有啥办法？”
“我那朋友帮我好多次了，这次我也想帮帮他，看看曹干事有没有合适的建议。”马全有解释道。
“他是哪个厂子的？”曹平安自己不提肉的事了，岔开话题。
“四九城第一袜厂的。”
“他们是不是开始生产丝袜了？”曹平安随口问了一句。
“曹干事厉害啊，这你都知道？还没开始生产呢。
纤维厂那边还不能提供原料，现在生产的都是粗丝，细丝还不稳定，经常断丝，没法做袜子。
但是已经在研究了，说是有突破，估计过了年就可以了。”马全有有点意外。
“我也只是偶尔听别人说的。”
曹平安说完就后悔了——
这个时期尼龙应该主要是做降落伞用的，还没有开始研究民用方向。
自己这瞎扯一气，万一有人问消息来源，估计是个大麻烦。
然后几人就说点其他的，不说私下买肉的事了，自然就放得更开。
但是曹平安却看出问题来——
对面五人应该是抱成团了，要提防自己呢。
---
直到十一点，曹平安看了看时间，就起身出去了。
到了李怀德办公室，见到李怀德还有点小心虚。李怀德也没看出曹平安的心虚。
“你等会儿回供销科，写申请，让厂子给物资局打钱。
这个月的煤我一直压着呢，本来上周就要给打钱的，我想看能不能让你升一下。现在看了，只能等我上去后，再找机会给你升了。”
李怀德开门见山。
“李哥，你那边是不是已经确定了？国庆后？”
曹平安问的是李怀德升副厂长的事。
上次李怀德说不确定，在运作。
“嗯，确定了。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下个月中旬，我这边任命就会下来。
高裕全那边没什么证据，加上他自己要调走，调查就没有深入。
我也不想赶尽杀绝，就让他自己去鹿原市吧。”李怀德吐了口烟圈。
“李哥仁慈。就让高厂长躲过这一劫吧。”曹平安顺嘴拍了个马屁。
“不是我仁慈，主要是没有证据。不然肯定不能轻饶他。”李怀德抽了口烟继续说，
“现在他们一口咬定说是装货的时候装错了。煤城钢厂那边说他们对于王八钢和普通钢回收的成本都差不多，因此也就不计较了。”
“煤城那边估计也是怕担责，倒是让他们安然躲过去了。”曹平安点点头。
“另外，今年的秋粮比去年还少，国庆后全市定量会再一次减少。
节后不仅是肉类，连主粮都会减少。”李怀德语气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