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拿着调拨单，能去煤场把煤提出来吗？”曹平安又问。
“可以。”马永强应得干脆，
“如果要提煤，我下午就去排队，今晚就能开始装车。
明儿一早挂上车头，中午第一批煤就进咱们仓库了。”
他说得有板有眼，那架势仿佛煤场是他家开的。
“那我俩去问下领导，看领导的意思。”曹平安说着就要拉马永强往外走。
“别去问了。”徐海蓉忽然插话，“供销科所有股级领导都去厂办开会去了。”
她说的“厂办”不是厂长办公室，是指厂领导办公楼。
这年头房子大多三层以下，不像后世一栋高楼塞满各个部门。
厂长办公的地方叫厂长办公大楼，里头有不少职能部门。
供销科办公的地方是座二层小楼，离厂办有段距离，叫供销科办公楼。
后勤有后勤的楼，宣传科有宣传科的楼——
只要部门人够多，就有一栋独立的办公楼。
仓储那边是平房，不叫楼，就叫办公室。
这些全在办公区，跟生产区隔得远远的。
“那如果晚上去排队，能给我们安排装货吗？”曹平安追问道。
“晚上看不清，装卸工安排得少。”马永强摇摇头，
“有时候他们下午就把夜班的活儿排满了。最好是白天去，占上队，到了晚上给工人散几根烟，就能插队提前装。”
他讲得头头是道，活脱脱一本行走的煤场生存指南。
“那再等会儿，看领导什么时候能开完会。如果厂子不卡我太严，我想给厂子省点儿。
国家提倡节约呢，我们要是知道能节约的办法却不用，小心被领导骂。”
曹平安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门儿清——靳允诚十有八九不会同意。
下个月就得开始张罗过冬的取暖煤了。
过冬可不光是老百姓家里要烧煤，车间也得供暖，需求量蹭蹭往上涨。
偏生工业局给各厂的指标砍了一半，原先申请两千吨，到货就算打八折也有一千六，咬咬牙能扛过去。现在砍到只剩一千，煤炭公司再截一道，落到手里八百吨都悬。
哪个厂子受得了这个？各家早把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恨不得多划拉一口是一口。
曹平安暗自琢磨：那列车皮多半是临时加挂的，知道底细的人少。一旦风声漏出去，肯定有人蹲守，到时候就算他们想去，也得提前跑到丰台西候着。
以靳允诚那性子，再加上眼下这节骨眼——
领导层要换血，他自个儿的位置能不能保住还两说
——他必定不想出半点岔子，多半会先把煤从煤场弄回来再说。
万一拖到下月一号去车站扑了个空，靳允诚不疯了才怪。
“曹干事，我劝你做好去煤场的准备。”马全有忽然插了一嘴，
“你这个指标是这个月的。虽说晚一两天提也没什么，可万一煤炭公司下月说你十月已经提过一回，不给你提十月份的，到时候领导能骂死你。”
他说这话的口气，像是在传授一条用血泪换来的教训。
“曹干事，我替你去煤场提货吧？”陈景山这时接过话头，殷勤劲儿十足
，“本来我就是司机，往常采购回来的货，好些都是我开车去拉的。”
陈景山这时接话问了一句。
曹平安愣了一下——
怎么干活都这么积极？还有主动要求加班的？
还没等他开口，马永强立刻顶了回去：
“老陈，你去干嘛？这回是火车运，又不用你开车。我再跑一趟就行了。”
“老马，我本来就是管运货的。”陈景山半步不让，身子往前探了探，
“不用我开车，那不还有运货的环节吗？我去有什么不正常的？”
“正常啥？”马永强本来坐得四平八稳，“噌”地就站了起来，椅子腿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开车了你去，不开车你去凑什么热闹？”
曹平安看这两人像两只斗鸡似的杠上了，便偏过头去看徐海蓉——
他在这方面实在缺经验，想看看她有什么说法。
徐海蓉察觉到他看过来的目光，嘴角微微一抿，像是早就等着了。
“老马，老陈，你俩别抢了。最好你们一块儿去。
现在谁不知道煤紧张？
煤场那边肯定乱成一锅粥，多去个人，互相也有个照应。”
说完她目光转向曹平安，问道，“曹干事，你的意思呢？”
“马哥，你看让陈哥也一块儿去，怎么样？”曹平安看着马永强，语气里带着商量。
“多个人，哪怕就陪着唠唠嗑也行啊。总不能一个人孤零零待那儿吧？”
昨天是马永强跑的腿，如今再来个人分功劳，总得先问问他，让他觉着自己被敬着。
“没问题。”马永强果然咧嘴笑了，下巴还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
“这是你的单子，自然听你的。多去个人盯着也好，省得他们往咱们煤里掺烂货。”
那副模样，活像刚被顺了毛的大猫。
几个人正要说些别的，门突然被人从外头推开。窦允中快步走进来，脸上颜色不大好看。
“临时加派任务！”他一进门就撂下这么一句，目光扫了一圈，
“谁有路子的赶紧找找。咱们厂现在急需三千斤肉，或者其他能拿来发福利的物资。谁能弄来，记功一次。”
“头，怎么忽然加任务了？”曹平安见窦允中进来早就站了起来，等他话音一落，递上一根烟，“出什么变故了？”
“刚才厂领导把供销科所有股级以上干部全叫去开会了。”
窦允中接过烟，点上，狠狠嘬了一口，
“本来要给工人发国庆福利，说好了发肉的。结果中午去拉肉，肉联厂直接给拒了。
拿着二商局和食品公司的条子都不好使。”
“为啥啊？”几个人呼啦啦围过来——这可是跟自个儿息息相关的事。
“没肉。”窦允中弹了弹烟灰，“肉联厂就回这俩字。咱们的车连大门都没进去。”他脸上挂满了无奈。
“咋就没了？中秋不是还弄来不少吗？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有人问。
“就因为中秋给了，这回才不给了。”窦允中解释了一句，语气里透着烦躁，
“原来打算发肉和鸡蛋，现在肉黄了。鸡蛋，每个职工顶多分两个。”
“才给两个？”
“怎么突然就紧成这样了？”
“市里为了让老百姓都能买上肉和蛋，把工厂的指标全停了。”窦允中叹了口气，
“鸡蛋的事上周就听说了，肉是今天中午才砸过来的。刚才杨厂长拍着桌子骂人，茶杯都摔了。”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三千斤肉，这节骨眼上，上哪儿变去？
曹平安捏着烟的手微微一顿，脑子里已经转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