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就拿着呗。怎么，怕他下毒？”
曹平安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
徐海蓉剜了他一眼：“我不知道您对他的态度，先来问问。您点头，我才敢收。”
“都是工友，我对他能有什么态度。收着，该吃吃，该用用。”
“您这大度！”徐海蓉竖起大拇指。
“大度？什么意思？”
“科里都传开了——您头一回去开会，梁洪奎当场出声给您难堪。现在好些人正等着看他的笑话呢。”
“梁洪奎这个人——平时就嘴臭，还是那天受了谁的指派？”
曹平安忽然把话题往深里一拉。
“我原来在办公室就是管档案的，跟人接触少，对他不怎么熟。
要不我问问杜亚楠？她管合同，跟采购员打交道多，应该摸得清底细。”
“我亲自问杜亚楠。我就想知道原因——
我跟梁洪奎素不相识，头一次开会他就跳出来呛我。
是他自己那张嘴管不住，还是背后有人递了话？”
“我也会留心着科里其他股的人。看谁跟咱不对付，往后咱心里好有本账。”
曹平安看着徐海蓉，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咱”字用得——是要跟自己捆在一起了？
我可是李怀德扎进来的钉子，你跟钉子绑在一块儿，只怕苦头在后头。
“嗯，别声张。悄悄看着就行。”
杜亚楠很快被叫了进来。
曹平安当下吩咐：因计划外采购煤炭，需赠送煤厂工人改善生活用罐头20吨，可为我厂换回2千吨动力煤。
申请费用四万元，近期赴泥沽市办理。
杜亚楠听完，压着嗓子在办公室里喊了一声：“组长万岁！”
然后眉眼全是笑，扭身就往外跑，高跟鞋踩得走廊里噔噔直响。
曹平安倒愣了——叫你写个申请，你高兴什么？好像我要给你发钱似的。
杜亚楠下笔飞快，不多时就写完了。
曹平安签了字，她拿着单子跑去找窦允中和靳允诚签字。
可没多会儿又噔噔噔地跑回来，轻轻敲了下门。
曹平安那声“进来”还没落音，她已经推门而入。
“杜亚楠，以后进我办公室等我答应，才能进来。”
“哦，激动的，忘了规矩。我重来。”说着就要往后退。
“不用了，下回注意。什么事急成这样？”
他倒不是嫌杜亚楠不够恭敬——
主要是她这么随便，万一下回自己在办公室里正干点什么不能给人看的事，比如玩玩飞机。
她一头撞进来，那乐子可就大了。
“哈哈哈——咱的申请，窦股长签完字，到匡科长给拒了。”
“被拒了你高兴成这样？”曹平安觉得这女人脑子有病。刚才写申请笑得合不拢嘴，被驳回来还笑？
“匡科长说了——五万以内，甭找科里。让徐海蓉直接去科里提五万，搁在股里。往后用钱全从她那儿走借款。”
“嗯。那你给徐海蓉说一声，让她去科里借。”曹平安语气平淡，连眼皮都没多抬。
杜亚楠看他这副反应，往前凑了半步：“组长，您没发现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不就是科里为了对付新科长，把权限往下撒了一把米嘛。
“其他股的备用金——全是5千。您这儿，有5万。”
“其他股只有就五千？”
“千真万确。请客吃饭送礼，一回顶天了也就50块。平时划拳喝酒十块二十块就打发了。
一个采购员一个月招待十趟，撑死三百。加上送礼，1000块顶到天上去了，那还是天天在外面跑的人。
一般采购员，一个月300块费用就打住了。”
“照你这么算，一个股备用金5千确实够了。”曹平安点点头，杜亚楠分析的没错。
“二股还要采买电线、电机——大的电机一个就好几百呢。听说整个股的备用金也才5000块。”
曹平安心里有数。电线贵——四合院拉电那回募了九十三块钱，一个电表就干掉十五块，两卷电线五十六，加上灯泡、路灯架子，钱剩下来不到十块。那可是三十来户人家凑的份子。
他收回思绪：“你这表情——咱备用金多是好事？”
杜亚楠一愣，说了句看似毫无相关的话。
“组长，我觉着您始终防着我。我不管为什么，只干我自己的。往后您自然明白我的心意。”
曹平安暗暗吃了一惊。这杜亚楠，嗅觉真够灵的。
“我防你什么？还没说呢——你对这事到底怎么看？”
“很可能是匡科长和你背后的人——达成了什么协议。”
“什么协议？”
“煤炭这块所有的费用，他可能从此撒手不管了——全部交给你，或者说交给你背后那个人来打理。”
曹平安沉默了一阵。
不对——中午吃饭的时候李怀德还打算让五股的人去跑罐头呢。是自己主动提出来想去的。
“采购罐头里头，是不是还有别的费用？”
杜亚楠明显卡了一下壳。
她仔仔细细地端详了曹平安一眼——那张脸平静得像刚熨过的布，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有时候真怀疑曹平安这张脸是假的，上头装了机关，想翻什么表情得先拧钥匙。
很难在他脸上看出什么？
她不确定曹平安是真不知道，还是明明门儿清偏装不知道。
她也盘算了一阵。
最后决定还是老实点——
曹平安好像跟别的男人不一样，不是给点甜头就能围着自己转的那种货色。
“价格会有变化。就拿咱们这回要买的梨罐头来说——零买，8毛一听。
百货公司去厂里提货，国家定价在六毛到六毛五之间。
咱们又不是百货公司，就算拿到批文，去罐头厂提货的价码也在七毛到八毛之间晃荡。
何况——这回连批文都没有。”
“那价格还得往上走？”
“是。”
曹平安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全通了。
他犯了一个错误。后背蹿起一层冷汗——以后绝不能犯这种错。
“去办公室能调到咱们原先买罐头的价格记录吗？”
“我试试，看有没有存档。不过就算有，也只能当个参考——每回买的价码都不见得一样。
物资紧俏的时候和宽裕的时候，价差能翻着跟头往上涨。
就说猪肉吧，去年一户一天限一斤，今年改成每人每月三两。
计划外大肉的价格早就翻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