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到了我这儿你甭跟我客气。往后我给你的,你不用推。不能给的,你也别找我要。”
夜里卸煤的时候,那志又回来了。
他家住得不远,下半晌回去眯了一觉,晚上有活又过来盯着。
曹平安见他来了,从空间里拎出一只光鸡递过去:
“那哥,早上没弄到好的,下半晌才踅摸来。给你留了一只,带回去给嫂子尝尝。”
“好小子,我这几天正琢磨去鸽子市淘只鸡呢,你倒送上门来了。我就不跟你假客气了。”
那志接过鸡,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笑纹都快裂到耳根。
火车进站、卸煤、倒煤,一遍工序来来回回。曹平安站在旁边看了一阵,眼皮就开始打架。
从11点要干到凌晨两三点,自己肯定熬不住。
他给那志打了个招呼,转身走了——送那只鸡,不就是想让那志多操心盯着嘛。
看看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
他没回家,蹬上车去了物资总局那家招待所。
不是秦淮茹住的那家。他跟秦淮茹还没到那一步。
秦淮茹这人外头看着软,骨子里硬气得很。
要是真拿捏住了强行发生什么,她多半会自己闷头哭一场,然后咬牙忍下去,可从此一扇门就永远关上了。
曹平安还没饥渴到那份上,还是慢慢焐着吧。焐热了是长久的亲近,做一锤子买卖就再也靠不近了。
进了招待所房间,桌上搁着4包烟。
物资局够意思,简巧云也够意思——说了替他留着,天天雷打不动地送来。
曹平安从空间里取出四听罐头,牛肉的、猪肉的都有。撕了张便签,写上:
“烟在兜里,谢在心里。四听罐头,换巧云一笑。”
在招待所吃了早饭,到供销科时刚好八点。
徐海蓉已经把办公室擦得锃亮,茶也沏上了。
曹平安端起来漱了漱口,打算开始一天的摸鱼大业。
杯子还没搁稳,徐海蓉的脚步声已经到门口。门没关,她指节刚抬起来,曹平安冲她招了招手。
“组长,新科长到了。女的,昨儿晚上进的四九城,墨主任亲自去接的车。
早上的例会已经露了面,估计下半晌就该给咱训话了。”
徐海蓉压着嗓子,两眼放光,像一只刚听见外头有动静的猫。
“新科长来,你高兴什么?”
“她一上任不就该宣布您当股长了?我当然高兴。”
“但愿吧。不过别笑太早。我这副股长是公安那边立的功,市里给的奖励,跟轧钢厂没关系,她来不来都要升。
可匡科长偏只让我做组长,知道为什么?压她一步棋——叫新来的守规矩。
这人守不守规矩,还不一定呢。
万一跟匡科长当面锣对面鼓地干起来,我怕是要跟着吃瓜落。这几天做事小心点儿。”
“懂了,咱谨慎着来就是。”
徐海蓉也是连连点头,她在6股里最没有背景的那个,她会比任何人都会小心的。
“你上回给我的那瓶百炼霜,我送了几个人,都说比供销社的雪花膏强多了。回头再去买一批回来,以后咱送人情就送这个。”曹平安忽然话头一转,说起了其他事。
“那还用说。供销社的雪花膏才3毛5毛一盒,这玩意儿一瓶10块,能不好用吗。”
“钱拿着,你看着办。”曹平安从抽屉里摸出钱递过去,
“天冷了,正是送人好东西的时节。你自己也留几瓶,看科里谁合适就送。以后咱单独成股,除了完成科里压下来的任务,外头的风声雨声也得靠人情去换。你懂?”
“懂。组长,你上回给我的那瓜子真好吃,有空再弄点回来。好些消息,就是几把瓜子嗑着嗑着就聊出来了。
贵重东西只送关键的那几个,要谁都给一份就显不出亲疏,东西也不值钱了。”
“行,听你的。”
曹平安弯腰从桌边柜子里拎出两包瓜子——实则从空间里拿的,
“手头就这两包,回头我再去弄。”
“组长,论对底下人的信任,您比谁都适合当这个头儿。
以前我给窦股长提建议,他每回都要琢磨好几天。到了您这儿,哪回不是当场就拍板?”
“我信得过你,再加上我本来就什么都不懂——你说的自然是什么就是什么。”
曹平安笑了笑,搁下茶缸,“别小瞧窦股长,那是老江湖。”
上午十点,厂长周一例会散了。
曹平安正窝在椅子里琢磨一件事:
要不要把《红岩》手抄一遍寄给报社?
千字五块钱的话,挣的比自己冒险倒腾罐头还多。
念头还没转利索,“砰”的一声,办公室门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
“组长!新科长来了!”徐海蓉一头撞进来,脸上写满“快跟我去看”,
“是女的!长得可漂亮了!”
“嘘。小点声。”曹平安往椅背上一靠,
“我不去看。下半晌肯定开会重新分配权力,到那时候还怕见不着。”
徐海蓉回头把门掩上,双手撑在他桌子对面,身子往前探,一脸不怀好意:
“咱都是年轻人,您怎么老气横秋的。您就一点不好奇?”
曹平安仰起脸望了望天花板,酝酿片刻,忽然盯着徐海蓉说:
“徐姐,咱新科长——屁股大不大?熊大不大?”
“噗嗤……哈哈哈……”徐海蓉一手扶着桌沿一手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跟这种不掉链子的领导,太有意思了。
“砰砰砰。”门被敲响了。
徐海蓉还在笑,弯着腰喘气。
曹平安朝门那边努努嘴。
示意赶快开门啊,别笑了,孤男寡女的,再不开门,人家以为咱俩在屋里做什么呢。
她赶紧揉着肚子去开门,门一拉开,是武干事。
“武哥,快进来坐。”曹平安站起来招呼。
“不进去了。科长通知,你们股全体,十点半到一号会议室开会。”
“好嘞武哥,这就去。”武干事摆摆手走了。
曹平安收拾了本子和钢笔,走到门口又想起上回开会没带茶缸,折回来灌满水,端着出门。
门外,除了早上被他派去百子湾装煤的马永强不在,其余人全齐刷刷地站着等。
连刺头梁洪奎都规规矩矩地站得笔直。
不过说他是刺头也不公允了——这人其实极聪明,调过来一周,干活卖力,早上给工友打水擦桌子,
原先在一股那股子阴阳怪气的话再没蹦出来过一个字,活脱脱一个老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