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一会，等她身体舒缓后，第一句话还是曹平安的早饭。
“你想吃什么？我叫服务员送来。”
“包子，豆浆。你呢？”
“我还要睡。还没缓过来呢。你叫上来吃，吃完了，我还要你抱着我。”
等两人从招待所出来，已是中午十一点多。
曾绮年回父亲家接孩子。
曹平安看看腕上的表，估摸于莉多半已经回去了。
还是抱着侥幸往百货大楼走了一趟。
到门口再看表，十一点半。他在人群里来来回回扫了好几圈，忽然心头一紧。
那抹倩影还站在站牌底下。
曹平安心脏的位置好像纠了一下
是心疼她等了太久，
还是因为和其他人上床产生了内疚？
他一时也分不清。
默默在心底骂了一句：渣男！
于莉撅着小嘴，满脸的不高兴。
时而握拳，时而下死劲搓捻衣角，时而又低下脚去碾地上的梧桐叶子。碾完了，又抬头朝西边望。
她记得清清楚楚，曹平安上回就是从西头过来的。
他家在南锣鼓巷——从这里往西到东安门大街，再向北拐，一直走就能走到他住的那个院子。
周遭的一切都像蒙了层灰。
不是看得见的那种灰，是渗到心里去的、褪了色的那种。
胸口堵着一团东西，不是疼，是堵。像有只拳头攥着五脏六腑，慢慢地、慢慢地拧。
他明明不想吃面，自己偏要坚持。
他明明还有事，自己偏要拉他去那么远的馆子。
哎！明明说好的约定，轻轻巧巧就变了卦。
眼眶干干的，涩涩的，发烫。从前总觉得难受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痛快了。
现在才知道还有一种难过是干涸的——它就在那里，满满的，沉沉的，压在眼眶后头，压在喉咙底下，偏不肯变成眼泪流出来。
想发火，拳头攥起来又松开，再攥起来。
可这火往哪儿烧呢。所有的委屈都模糊了来路，像被水洇开的墨迹，只看得见一团暗淡，辨不出原来的笔画。
火气只好在身体里闷烧，烧得胸口发烫，太阳穴突突地跳。烧到最后只剩一层灰烬般的疲惫。
忽然，背后传来一道声音。不洪亮，却字字入耳。
“于莉姐。”
她整个人一震。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像被什么从底下轻轻托住了。
不是碎了，不是化了，是有人伸手把它接了过去。
她的脸比意识先动了——嘴角往上牵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察觉。
先是嘴唇抿了抿，然后两颊的肌肉跟着松开，眼角弯下去，弯成两道浅浅的弧。
她转过身。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不是擦泪，是确认那里没有泪痕。
又扯了扯被自己捻皱的衣角。
“来啦。”
声音清清脆脆的，尾音往上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脸上是完整的、亮堂堂的笑，眼角眉梢都挂着那种看见他就止不住往外冒的欢喜。
“等急了吧？”
“没有，我也是刚到。”脸上依旧是那灿烂的微笑。
“刚有点事耽搁了。我还以为你走了。”
“我也是，今儿路上车坏了，师傅修了好长时间。刚到这不见你人，还以为没等到，走了呢。”
于莉说得很诚恳。
曹平安嘴角抽了抽。这丫头，要不是刚才亲眼瞧见她那副焦灼的神态，还真信了这鬼话。
“你想吃什么，我先请你吃饭吧，吃完饭，咱们再逛。”
曹平安也没揭穿她。
“都听你的。”
于莉很乖巧的做个小女人状。
“我请你，当然听你的。”
看于莉这个样子，还有点不适应
“我听你的。男人就是当家的。”
说完于莉脸一红。这年月四九城周边的女人，都管自己男人叫当家的。
“不管男人当不当家，吃饭上不都得听女人的。你定。我也饿了，定好了咱就去。”
于莉想了想。上回他说想吃烤鸭。
“那烤鸭吧。上次你不就想吃吗？”
“好，就烤鸭。走。”曹平安抬脚便朝不远处的全聚德走去。
于莉跟在他身侧，走了几步，犹犹豫豫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怎么了？于莉姐，想说就说，干嘛那副样子。”
“这店开在这个地段，肯定贵得很。咱要不要换个地方？”于莉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于莉姐，上周我见你还是个母老虎呢，这周怎么成小奶猫了？”
“谁母老虎了？！”
于莉噌地拔高了嗓门，柳眉倒竖。
曹平安一愣，随即笑了。
这才是于莉嘛——霸道总裁才是本性，刚才那副柔柔弱弱的样子，瞧着有点假。
于莉见他直直地看自己，心里暗道不好。
今儿本来要装淑女的，怎么又咋呼起来了。
赶紧把声调放柔：“咱老四九城人不都认便宜房嘛。我就提醒一句。你想去哪，我都听你的。”
又在心里补了一句：你是当家的。
“便宜房啊——那成，咱去便宜房。其实我也好那口。”
“就是，咱老四九城人，都认便宜坊，谁去别家呀。”
“路有点远，咱们去弄辆自行车。”曹平安说着便领她往旁边的小胡同里拐。
他的车昨天骑来了，可晚上要和曾绮年过夜，正常情况应该放车棚的，可过夜的车棚距离有点远。
有空间还用得着交过夜钱吗？于是早早就把车收进了空间。
这大白天总不能当着于莉的面变个戏法。
“弄、弄辆自行车？”
于莉有点懵。自己打听过，这人跟工作证上写的一样，是个老实本分人。
怎么张嘴就“弄”自行车——去哪儿弄？票呢？你往小巷子里钻什么？
满肚子疑问，于莉没多说，只紧紧跟着。
刚进胡同不远，就看见六个男人围着一个女人，台词还是上回那句——
“把钱拿出来，不然把你裤子扒了。”
那女人也胆大，一人怼上六个丝毫不怵，手里攥着不知从哪儿寻摸来的半块砖头。
“同志，救命！救命！”那女人看见有人进来便喊。
其中一个男的回头朝胡同口瞥了一眼，看都没仔细看便挥了挥手：
“没你们事儿，赶紧滚。”
“哟，哥几个忙着呢？”
曹平安也乐了。还是这帮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