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河园煤炭招待所。
曹平安到的时候门敞着，屋里亮堂堂的，笑声从楼梯口就能听见。
推门进去，刘光天、秦二哥、秦淮茹还有小当全在，不知说了什么好笑的事，小当笑得在床上来回打滚。
“安子，你回来了。顺利么？”秦淮茹从床沿站起来，迎上前几步。
“顺利。时间不早了，我先送二哥回去？”
“你等会儿，姐问你点事。”
秦淮茹拉住他，按着他坐下。刘光天倒了杯水递过来。
“什么事，你说。”
“二哥说，厂领导没来之前，棒梗奶奶和一大爷松了口——
他们愿意把钱退给人家，把工位留给我。
如今厂领导也到了场，你说我该不该趁机跟领导再提些条件？”
曹平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想了想。
“姐，你要是打算进轧钢厂上班，就别提别的条件。只让他们把东旭哥的医药费报了，往后每月给孩子批点补助。
另外——给二哥也要个临时工的岗。”
秦二哥的眼睛噌地亮了。
眼下农村实在待不住人，粮食没个保证，天天清汤寡水的稀粥灌个水饱，能进城当个临时工，那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这个跟政策有关，就不给大家详细展开说了，有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一些经济论文。）
“我也没打算提什么过分要求，就想着有点补助，家里能好过一点。”
“姐，其实最好的法子，是把岗位卖了。”
“卖了？”秦淮茹一愣，“卖了我不就没岗位了？”
“我说过帮你，肯定会帮。你信我吗？”
“信。我信。一百个信。”
“如果不卖，你承的是贾家的情，继承的是贾家的岗位。
往后你得实打实地替贾家扛着。
贾大妈不会感激你——她只会觉得这是天经地义。”
秦淮茹的眼睛茫然地眨了眨，这有什么不对吗。
“反过来，要是你自己寻一份工作，再回头去帮贾家——你在贾家的分量就不一样了。”
“话是这么说，可贾家现成摆着一个岗位。”
“问题就在这儿。贾家的是正式工，有指标的。我能给你找的，眼下只能是临时工，兴许得熬上五年才有转正的机会。”
“正式工和临时工，工资可差远了。”
秦二哥忍不住插了一句。
“工资差不是最要紧的。如今缺的是粮食，临时工要是能弄到粮食或者旁的物资补贴，不比正式工差。”
“那我直接选正式工不好么？”
“好是好。可经过这回的事你也看清楚了——你在贾家到底是个什么处境。
下回贾大妈再折腾出什么事来，你怎么办？
你若是觉得扛得住，那就提条件，给二哥要个临时工，你自己去顶岗。”
如果你他放弃贾家，去嫁个其他人，以她的姿色，嫁个收入高的技术工人，不成问题，以后肯定不愁吃喝，再生几个孩子，又是一个美满的家庭。
可她非要替那个快死的贾东旭去照顾刁横的贾张氏。
哎！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况且她不是往火坑里跳——她是心甘情愿跳进去，拉扯着贾家，养孩子，养老人。
一个人铁了心要去行善，旁人怎么拦。曹平安只能把利害摊开来放在桌上。
“安子，要个临时工，厂里能答应么？一个临时工一个月也是18块钱。”
秦淮茹又问，声音里全是担忧。
曹平安差点笑出来。临时工的工资？自己每个月多报的账，给自己建立小金库的钱，够养100个临时工。
“厂子大着呢。一个临时工才几个钱，随便扫扫边角料就是好几十块。”
“那我还是想选正式工。
我嫁进城这些年，家里的事一点忙也没帮上。这回能帮一把的机会，我不想错过。可这话怎么跟厂里说呢？”
“就叫二哥去说——让厂里给安排个活计，在城里就近看顾着妹妹，省得妹妹在城里遭罪，家里都不知道。”
“就这个说法，厂里能点头？”
秦二哥觉得这借口也太不上心了。
“站的位置不同，看事情的分量就不同。对你来说天大的事，在某些人眼里，可能一文不值。”
“这样就能要到岗位？我还是有点……”
“姐在这儿住了一周了，你看看桌上的烟。搁平时，你舍得买么？到了这儿还不是每天两包，照领不误。”
曹平安指指桌子上的烟，自己几天没来，秦淮茹已经领了一大堆。
“二哥，安子说的是真的。你看那条毛巾，搁平时你几年才换一条，到这儿随手就给了。”
秦淮茹也帮了句腔，刚才秦二哥去洗澡，秦淮茹领着在一楼前台拿了新毛巾，都不用付钱。
“回去试试。反正二哥的岗位也是白得的，有就有，没有就拉倒。”曹平安又劝了一句。
“成，我去试试。”
曹平安又交代了一番见了领导该怎么开口——
既要叫人觉得你是个讲理的人，这回进城就为寻自家妹子；
又要叫人知道你不好欺负，得公平公正地给个说法。
最后对贾张氏那头，一句话撂死：再敢欺负妹子就离婚，人我们领回去。
“那就走吧，早点回去，小当都困了。明儿二哥要是过来，也背着人，别叫贾家那头瞧见。”
“我懂，我懂。”秦二哥连声应着。
曹平安从桌上抄起四包烟，给秦二哥和刘光天一人两包。
“哥，我拿一包就成。今晚都没出什么力。”
“给你就拿着。今晚是卡车交货，我挣了不少。”
“安子兄弟，我就算了，这烟这么贵——”
“秦姐。”曹平安不劝了，叫了一声秦淮茹。
“二哥，你拿着。安子不是外人，他一直拿我当亲姐待，我也拿他当亲弟弟。”
“成。我走了。今儿没带兜，剩下的烟先搁这儿，改天来拿。”
三人两辆车，说话间便到了东直门。
路灯底下影子拉得老长，风从城门洞里灌过来，凉飕飕的。曹平安把车停稳，从兜里又摸出五块钱递给刘光天。
“光天，你把二哥带回去，我今晚还要去结账。”
“哥，太多了。每回五毛就顶了天，今晚我什么都没干。”
“拿着，说了今晚挣得多。车子你骑回去，回头我把手续送过来，上到你名下。往后出门办事也方便。”
手续在空间里，可不能当着他的面往外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