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叫我曾姐，或者绮绮姐，显得亲切点。”
曾绮年把他的手松开了，手收回去的时候小拇指不经意地在他掌心里带了一下。
她不想听他叫“李夫人”——
一是自己已经铁了心要跟李怀德离婚，二是怕他心里膈应。
曹平安倒是无所谓，心想叫嫂子也行。
“小曹，就叫绮绮姐吧，都不是外人。”李怀德在旁边笑着帮了句腔，浑然不觉。
“绮绮姐好。”
“嗯，好。”曾绮年点了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叫曹平安，是这个东西的发明人。”李怀德往桌上那碗用铝饭盒泡好的方便面一指，“让他给大家讲讲吧。”
曹平安在几人面前站定，清了清嗓子，开始讲方便面的来历。
他没有上来就报配方、说工艺，而是先讲故事。
“其实这东西，严格来说不能算是我发明的。
最早的雏形在唐代就有了——当时叫邺城，就是现在的河南安阳一带。
那会儿是府兵制，有个姓伊的折冲府将军，为了让军粮能放得住，就把面食拿油轻轻炸了一下，做成了干粮。碰上水就能泡发。”
他顿了顿，看几个人都在认真听，接着往下说：
“后来到了北宋，御厨又改良了一步——先炸熟，再用羊汤烩焖。
这道菜后来传到了民间。现在豫东，开封、商丘那一片，老百姓还管它叫‘炸面条’。”
“还有一个说法——福建宁化人伊秉绶，当过扬州知府，传说他发明了伊府面。”
曹平安把手一摊，
“可一个人一般12岁以前就把饮食习惯定型了，伊秉绶从小很少接触面食。
三十岁才到京城求学，35中举，50岁当扬州知府的时候突然发明了一款面点——
怎么想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讲完这两段来历，他才把话头收回来，详细说起了方便面的便利之处——
热水一泡就能吃，不用生火，不怕风浪，高原上水烧不开也能泡软，矿井底下不能见明火也能吃上热乎的。
薛劲丹和曾绮年明明已经见识过这东西了，此刻却配合得严丝合缝，脸上的表情像是头一回看见把面饼丢进开水里、盖上盖子等几分钟就能变出一碗热汤面。
欧阳舟倒是真真切切的第一次见，眼睛瞪得溜圆，筷子挑起来的面条在光底下颤颤悠悠的，她看了好一会儿才送进嘴里。
演示完了，李怀德领着大家去小食堂吃饭。
曹平安原本还悬着半颗心——万一薛劲丹和曾绮年在食堂里撞见耿素萍怎么办。
进了食堂才发现，完全是多虑了。
来上菜的是个精神小伙子，眉清目秀，动作利索，魏胖子不知从哪儿找来的。
曹平安心里暗自感叹：李怀德是懂人性的。
男客来了刘岚上菜，女客来了帅哥端盘子。
饭桌上，薛劲丹果然照着昨天商定的剧本演开了。
她当着李怀德的面，翻来覆去地问曹平安各种问题——工艺细节，成本怎么压，包装怎么改，能不能批量做，哪个产地的面粉最合适。
那神态，那语气，但凡有眼睛的人看了都得说一句：薛局长这是起了爱才之心。
李怀德在旁边坐着，脸上的笑纹一根根都绷住了。
心里警铃大作——可不能让二商局把这小子给挖走。
二商局手底下本来就有食品公司、糕点公司、酱园厂、腐乳厂，人家是吃这碗饭的。
轧钢厂建个新车间，得跑冶金工业局去审批。
要是建个食品加工车间，冶金局会不会批都两说——你一个炼钢的搞什么吃的？
可二商局就不一样了。
食品加工厂正对人家胃口，都不用新建，薛劲丹大笔一挥，从下头哪个食品厂挑一个车间改造一下，立马就能上。
况且现在上面缺外汇缺得嗷嗷叫，二商局要是心一黑，把人连项目一块儿端过去，他李怀德拦都没法拦。
擦。。。李怀德顿时觉得，曾绮年这个婆娘不会背后搞自己的吧？
他不由得又往曾绮年那边瞟了一眼。
这女人，昨晚突然提离婚，他没答应，想抻一抻她。
不离婚，他就是曾家的女婿，多少事都能借着这层身份去办。
一旦离了，曾家还能不能帮他？怎么想都是不能。
曾绮年是家里最小的，上头哥哥姐姐都疼她，从小惯到大，想一出是一出。
抻两天，再说几句软话哄一哄，兴许就不闹了。
曾家可是他最大的靠山，没了曾家，不说寸步难行，至少也是举步维艰。
身边那些朋友，有些是真心相交，有些——纯粹是冲着曾家的面子。
可当着这满桌子人，他不好问，也不好拦。
眼看着薛劲丹把曹平安问了个底朝天，他只能赔着笑坐在旁边，手里的筷子举了又放，放了又举。
薛劲丹年纪比他大，职务比他高，虽说级别上只是副处，可人家这副处，跟副厅有什么区别？
手底下管着一大串工厂，只是因为商业局定的就是个处级单位，她才只能是副处。
要是哪天商业局忽然升格成了厅级——这位大姐头一抬，就是副厅。
吃完饭临出门，薛劲丹像忽然想起来似的，叫曹平安给她拿几盒方便面，说要带回去跟局里其他领导一起研究。
曹平安立刻转头看向李怀德。
李怀德心里一万个不乐意，脸上却挂着笑，点了点头。
这年头没有专利版权，什么都是国家的。
你惹急了薛劲丹，她敢直接一纸公函拍到轧钢厂桌上——
借调你厂曹平安同志赴我局指导设备调试及生产，工资由你厂照发。
你敢说个不字，立马就有人来给你上课：
什么叫大局观，什么叫全国一盘棋，什么叫把一切献给党和人民，什么叫局部利益服从整体利益，什么叫个人利益服从集体利益。
顺便再让你深刻领会一下“条条管理”和“一竿子插到底”是什么意思。
（插播一句，条条管理就是按行业管理，生产什么东西厂子，归口到对应的管理局；
一竿子插到底，就是这要这个行业的局机关，可以管到底，无论大小都归厂子都归行业管理局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