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送送东西吗？”
“不是那个原因。你听我说完。最早煤炭是条条管理——一条线从部里直插到矿上。
从去年开始改成块块管理了。这个你知道吧？”
“嗯，知道。说是今年10月又改回去了。”
曹平安把她的头发绕在手指上，一圈一圈地缠，又一圈一圈地松开。
“块块管理那阵子，产煤大省都拼命往本地煤矿砸钱，煤炭产量其实涨了不少——可都捂着不报，谁也不说自家到底多挖了多少。
结果就是缺煤的地方干瞪眼，有煤的地方煤堆成山。
你猜我让你去的平城，今年压了多少煤？
少说100万吨堆在那儿，运不出去。”
曾绮年伸手把他玩弄自己头发的手指捉住，按在自己锁骨上不让他再动，
“今年十月，中央又把各大矿务局收回去了，搞中央和省双重管理。施曼云就是这时候被派下去的——检查各矿产量并监督外运。”
“然后呢？”曹平安的手安静了没两秒，又顺着她的锁骨往下滑。
“以她和铁道上关系，私人物品，随便找个人办托运就送过去了——犯得着专门让你跑一趟去送？”
曾绮年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巴掌，力道跟赶蚊子差不多。
“也许就是赶巧了——我刚好去出差，顺道捎过去呗。”
“哼。李怀德是想把你支出去几天。”
曾绮年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拿手指在他下巴上戳了一下，
“你到了煤城见不着人，就没法回来。趁你不在的这几天，他把该敲定的事全敲死。等他觉得火候到了，你才能见着人。”
曹平安心里咯噔一下。
把我支出去？
为什么——偷他老婆的事被发现了？
“好端端的，干嘛把我弄出去？”曹平安不懂就问。
“我上回不是跟你说了吗——丹姐想自己挑头干。他怕丹姐撇开轧钢厂，直接把你连人带项目端走。”
曾绮年顿了一下，把后面半句咽回了肚子里。
还有一个原因。李怀德怀疑曾绮年跟自己已经不是一条心了。
他怀疑是曾绮年故意让薛劲丹来抢他的产业，借此逼他离婚。
李怀德绝不会离——曾家是他最大的一块政治靠山，没了这层身份，他在轧钢厂攒下的那些筹码至少要打对折。
“这样啊。”曹平安把身子往床头上一靠，仰面望着天花板，
“那我出去躲几天清净也好。李主任今儿跟我说了——已经在联系场地，估计很快就能开工。”
“你想出去就出去。不想出去就待着——反正过几天事情自然就见分晓了。”
“李主任还说他找人在办那个事——把我们供销科的后勤采购并过来。等那边落定了再跟丹姐合作，是不是更稳当？”
“并过来之后——是不是就能给你升官了？”
曾绮年拿手指在他胸口画圈，指甲隔着衬衫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你怎么跟个官迷似的。”曹平安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动不动就升官升官的。我这样挺好。”
“哎呀，我就随口问问——怎么就成官迷了。”
曾绮年晃了晃脑袋，从他手指底下挣出来，“你告诉我嘛——他有没有给你许什么？”
她在心里拨着算盘：要是李怀德能给曹平安往上提一提，那她和薛劲丹原定的计划就得跟着调整。
薛劲丹想要主控权，曾绮年想要的是曹平安的位子能坐稳。
两个女人的目的从来就不完全重合。
“我估摸悬。”
曹平安把手枕到脑后，翘起二郎腿，脚尖在空气里晃着，
“我们科有个副科长——就那个从棉纺厂调来的姓季的——
她可能跟着一块儿并到后勤来。她要是来了，就是后勤采购的一把手。
后勤综合管理是科级单位，下面采购顶天了就是股级。我现在已经是副股长了——所以我猜，不变。”
“没劲。”曾绮年撅起嘴嘟囔了一声，那语气活像个听到春游取消的小学生，
“折腾来折腾去，原地踏步。”
“行了，我对当官真没兴趣。哎，英姐找我到底什么事？”
“没大事。我让她帮你在物资局找个人——你从平城发回来的煤，全让他替你收着。”
“人找着了？”
“找着了。他们系统内部的人，好找得很。
都互相帮衬的——再说运回来的煤让他经手能剥层皮，他能不高兴？”
曾绮年把手从他胸口挪开，拿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捻钞票的手势。
后来她又讲起怎么认识章蕴华的。
章蕴华的男人是煤城矿山机械厂的副总工程师，曾绮年的大哥在煤炭工业部负责煤矿技术升级改造——眼下煤矿技术升级，主要就是机械化和电气化。
两家男人工作上常打交道，一来二去就熟了。
有一回章蕴华跟着男人来四九城开会，恰好两个女人都在粮食系统，曾绮年大哥就搭桥介绍她们认识。
“我打听过了——平城矿务局确实有煤炭积压，大把的煤堆在那儿运不出去。主要卡在车皮上，运力跟不上。”
曾绮年挪了挪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他身上，
“平城每个月往外运的煤大概120万吨，最近往鹿原方向加开了列车，估计还能多挤一点运力出来。让章蕴华帮忙弄个一两万吨，问题不大。”
“你都算到这个份上了——”曹平安低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看诸葛亮的神情，“我就跑个腿。”
“防个万一嘛。章蕴华那边要是办不周全，你还有备用路子。”
她从床头柜上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搁在他手上，手指在几行字上依次点过，
“这是平城矿务局的人。这几个——晋华宫、同家梁、四老沟、白洞煤矿，都是生产负责人。跟我大哥私交不错。你到了那边自己看着办，该去拜访就去拜访。”
曹平安接过本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合上，搁在床头柜上，然后把她整个儿揽进怀里。
“小妖精——你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我就跑个腿。这叫我怎么谢你？”
“我要你记住我的好。”
曾绮年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鼻尖蹭着他的锁骨，声音忽然软了半截，
“以后你结了婚，也要记得我的好。不能有了新人就忘旧人，不能把我往边上一丢，不理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