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洗一个，把衣裳换了——我给你搓搓。”
杜亚楠站在床边，语气比平时软了三分，带着点讨好的意思。
她是真怕惹这位爷动真气——倒不是怕挨骂，是怕他不带自己玩了。
倒罐头那事，跟着他才几天功夫，挣的钱都快赶上自己好几年的工资。
“不用。赶紧回去。”
曹平安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半空中挥了两下，那动作像是在赶一只围着剩菜嗡嗡转的苍蝇。
杜亚楠对着他的背影撅了撅嘴，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夯货。
然后也没再纠缠，回卫生间拿了刚换下来的衣裳，扭着翘腚，轻手轻脚地带上门，下楼了。
晚饭的点，扈继武敲门进来。
“曹股长！来之前咋不提前招呼一声嘛，我好去车站接你。”
他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煤矿干部特有的那种热络——嗓门大，笑纹深，手没处放就往一块儿搓，
“走走走，跟咱走。几个工友都等在酒馆咧。”
曹平安伸手去够外套：“您一个人来的？”
“他们先过去咧，我来接你。”
扈继武往屋里探了探头，目光在套间的房门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快走哇——可不敢叫人家等久了。”
曹平安没急着动，边套袖子边问：“都有哪些人咧？”
他得先摸清人头，好盘算要不要带杜亚楠。
这种场合，带个女人去，等于带了个不能放开了喝的人质。他得掂量对方的阵容再定。
“井下作业队长老古，总务处小孟，运销科大强——都是咱自家兄弟。”
扈继武掰着手指头，每掰一根就在指节上拍一下，拍到最后一根手指，忽然咧嘴一笑，
“还有俩女同志咧——宣传科的小柳，行政科的老周。”
曹平安听完，低头笑了一声。六个人。这阵仗不小。
他本来寻思着要是人少，就把杜亚楠捎上——多个人多份照应，万一喝倒了还能有人把自己拖回来。
可对方一下子来了六个，这场面杜亚楠怕是应付不来。
还是让自己这个有空间的上去作弊吧，万杯不醉。
“咋咧？”扈继武看他笑，愣了一下。
“没事。走哇。”曹平安站起来，边走边拿手掌拍了拍肚子，像是自言自语，
“正好——尝尝煤城地道的汾酒。”
扈继武哈哈笑起来，大手在曹平安肩胛骨上用力拍了两巴掌：
“行咧行咧！那今儿黑间就让你尝尝咱煤城地道的汾酒，看你这小身板能顶几碗！”
曹平安把门带上，一边系扣子一边跟上去，嘴角挂着一抹扈继武没看懂的弧度：“走着瞧。”
酒馆不远，出了招待所大门拐两个弯就到。
掀开棉布门帘，一股裹着烟味、煤灰味和炖羊肉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已经有五个人围着一张矮桌坐着，桌上凉菜已经摆开了，花生米、酱牛肉、皮冻，摆放得整整齐齐。
扈继武挨个儿引见：
井下作业队长古振深，大伙儿喊他老古，40出头，脸上褶子跟刀刻似的，一双手摊在桌上跟两张砂纸。
总务处孟平川，小孟，25岁左右，戴副圆框眼镜，在这帮粗人里头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运销科龚大强，大强，膀大腰圆，倒三角身材，一看就是在矿上扛过坑木的人。
宣传科柳如眉，小柳，年纪跟曹平安差不多，梳两条麻花辫，眼睛又大又亮，一张嘴就露出两颗虎牙。
行政科周淑贤，老周，30多岁，齐耳短发，面相温和，可看曹平安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曹平安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几个人在单位里应该是个小团体，彼此熟得不能再熟。
除了小柳跟自己年龄相仿，其余几个都比自己大。
老古年纪最长，坐姿都跟别人不一样，脊背挺得笔直，像根立在椅子上的坑木。
落了座，第一道程序就来了。
“起山酒！”
扈继武端起酒杯，在桌上轻轻一顿，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其他人也跟着端起来，齐刷刷举到胸口。扈继武冲曹平安一扬下巴，
“曹股长，咱煤城的规矩——满杯同饮，连干三杯。不夹菜，不闲聊。喝了这杯，才算坐下。”
曹平安端起杯子，低头一看——是那种矮脚瓷盅，不大，但架不住是汾酒。
一口下去，一股火线从嗓子眼直烧到胃底。他也不含糊，连端三杯，眉头都没皱一下。
还好有空间。酒一入口，往空间里一倒就完事了。
要不一口菜没吃，先干三杯55度的特制酒，他这身子骨怕是撑不到第二轮。
三杯落肚，扈继武拿筷子在桌上点了点。
开始第二步：“定场酒——今儿咱把规矩立下。能喝的敞开了喝，不能喝的也不勉强。老周和小柳是女同志，以茶代酒。各位没意见吧？”
众人纷纷点头。曹平安也跟着点——不管醉不醉，逼女人灌酒的事他干不来。
小柳和老周用茶水替，他没二话。
这也是很多地方的规矩：能喝的怎么喝、不能喝的怎么代，提前都讲明白了。
在曹平安看来这就是安排打法，谁是先锋谁是替补。俩女人就是替补，先说明了俩女人不能喝酒。
为啥曹平安这么认为？
因为这个不是后世，这个时代不能上酒场喝酒的女人，这时间点应该回家奶人，而不是天黑了还在外头酒馆里待着。
第三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打圈敬酒 + 回敬礼。
打圈敬酒。扈继武领头，顺时针挨个儿来。
先敬曹平安，双手端杯，身子微微往前一倾，杯子在曹平安的杯沿上轻轻一碰——叮的一声，不脆，闷闷的。
“曹股长，初次见面，咱敬你三杯。”
三杯下去。然后是老古、小孟、大强、小柳、老周。每人三杯。
曹平安端杯、碰杯、仰头、倒进空间。动作行云流水，脸上的表情始终如一。
他一边倒酒一边在心里默算——六个人，每人3杯，18杯进去了。
然后扈继武说了句“回敬”。回敬就是每人回敬3杯。于是又18杯。这时候热菜还没见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