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按预先备好的，给每人塞了2两茶叶、2听肉罐头。
柳如眉和周淑贤多一个纸包，里面是块花布。
周淑贤接过纸包的时候拿手指在曹平安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笑着说这花色真好看。
曹平安装作没感觉到。
柳如眉则把纸包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里说着破费了破费了，眼睛却亮得能照出人影来。
几个人回到矿上，先去澡堂子把自己涮了一遍，然后关起门来复盘昨晚的战况。
几个人头发还滴着水，脸上的表情却严肃得像在开安全生产会。
“六个人，没放倒一个。”
扈继武把毛巾往桌上一摔，语气沉痛得像在宣读一份事故报告。
老古拿拳头捶了一下桌子：“丢人咧。咱给煤城人民丢人咧。”
几个人一致决定——下周把曹平安叫到矿上来，主场作战，必须把他灌到位。
大强已经在掰手指头数矿上谁的酒量最猛了。
曹平安不知道这几位正憋着劲要在酒桌上雪耻。
就算知道，他也只会笑一声——别说6个人，60个人来了也一样。
昨晚他装的，是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太不像人类。
要是不装，你看看我1000方的空间能灌进多少瓶汾酒。
他们走后，曹平安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
窗户大敞着，煤城初冬的风呼呼地往里灌，可那股酸馊味还是顽固地黏在墙壁上、被子上、窗帘上。
他把外套搭在胳膊上，决定不等了——洗漱完直接出了门。
---
煤城市矿山机械厂。
尤技锋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对着一沓表格皱眉。
曹平安在机械厂吃了顿午饭才回招待所。
给尤技锋的伴手礼比给矿上几个人的厚——茶叶四两，肉罐头四听。
为什么送茶叶，曹平安心里有本账。
如果送糖，不知道煤城这边规定，四九城每人每月就2两，送多了，如果有心人就知道你的来源有问题，根本说不清来源。
茶叶名义上不扎眼，实际上特别紧俏。能看出送礼人是用了心思的。
它是“国家二类物资”，但眼下还没发茶叶票，茶叶票得过几年才推。
名义上不凭票、不定量，属于敞开供应的东西；
可实际情况是，国营商店永远缺货，货架上的茶叶罐子永远是空的。
偶尔碰上刚他们在刚进货回来，在搬货，总不能说没货吧，他们说：限量、限购，有钱也不让敞开了买。
龙井、碧螺春的挂牌价每斤30到50块，可你拿着钱去店里根本买不着，永远是“刚卖完”、“还没到货”。
真要想喝，只能上黑市——每斤80到100块，还得碰运气。大部分时候黑市上也只有高碎和高末。
在老四九城人眼里，高碎和高末是两回事。
高碎是日常待客用的，士绅体面人家，小官宦，小地主家喝这种。
高末才是真正的茶叶末子，穷苦百姓喝的。
但四九城人都好面子，你看见人家杯子里漂着一层碎末，也得客客气气地夸一句“您这高碎不赖”
——跟见了副科长喊科长一个道理，没人那么不长眼非把那个“副”字咬出来。
也就跟小姐这个词一样，最早只是对未婚年轻女子的尊称，随着时间推移，社会变迁，现在都没人对未婚年轻女子称呼小姐。
久而久之，底层百姓就把高碎和高末混着叫了，一般不说高末。
只有买茶的时候，在茶叶店铺，给老板和售货员对话的时候，才会给对方说清楚要买高碎还是买高末。
同样叫茉莉花，高碎和高末各自还分好几个档，价格差得远。
买的时候要是嘴上说错了——想买高末却说成高碎
——售货员能当场给你怼回来。
至于不是高碎高末的茶是什么样的？
只消说一桩：茉莉牡丹绣球，一颗10块，一次一颗，泡开了在杯子里舒展成一朵球状的碧绿牡丹。
其形其色其香其汤，绝对让你记忆很久。
你没看错，一颗10块。
一个月工资才40块的时代，几个人买得起？易中海也只敢买高末，连高碎都不碰。
曹平安送的是纸包。西方人，可能会当场拆礼物。东方人的规矩，不当面拆礼物。
曹平安只是李怀德派来煤城出差的人，请去食堂吃了顿午饭。
饭菜是标准的招待餐，四菜一汤，吃完礼貌地把人送到厂门口。
尤技锋客客气气地送走曹平安，回办公室，把纸包搁在桌上。
回到办公室，尤技锋拆开纸包。
手指刚捻起一撮茶叶放到鼻子底下，眼神就变了——上好的碧螺春，条索紧细，白毫满披，香气清幽得像是从江南的山雾里刚采下来的。
尤技锋清楚茶叶的分量和紧俏程度，这茶在煤城黑市上，少说150块一斤。
这一包四两，就是五六十块。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他坐在椅子上，把纸包重新叠好，放在抽屉最里面。
心里开始翻腾——刚才那顿饭，态度是不是有点敷衍了？
人家拿这份礼上门，自己就让人吃了顿食堂，连杯像样的酒都没倒。
思来想去，决定再单独请曹平安一次。
可今天中午已经见过了，再往回找补显得太刻意，计划推到下周一。
曹平安下午回到招待所，房间里的酸馊味散了大半，但还是残着一缕，像是腌透了的泡菜坛子。
便去前台又开了间房，倒头就睡。为了通风，门没关。
杜亚楠中午来了一趟，没人。
下午又来，还是没人。
晚饭时候再来，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风在穿堂。
她站在门口，心里开始长草。这位爷的脾气可真不小——不知道哪儿又惹他不高兴了。
昨晚喝酒不带自个儿，早上出门不带自己，一整天连个人影都逮不着，也不给派任务。
她是跟着曹平安挣钱的人，不敢乱跑。领导没说可以自由活动，她就只能在招待所里干耗着。
今天一整天，除了去食堂吃了三顿饭，就是在房间里翻那几页翻烂了的报纸。
第二天早上，曹平安起得晚，食堂已经收了早饭。
杜亚楠在餐厅没堵着他，就上楼去房间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