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头虽小，煤矿上的阵仗可不小。
曹平安跳下车厢，一抬头就愣住了——火车站门口整整齐齐站了一排人，十个，一个不差，跟列队接受检阅似的。
扈继武站在最前头，两只手叉着腰，脸上的横肉堆成一座笑容的山。
上次曹平安一个人放倒了他们六个，这事在矿上传开了。
扈继武早上接到电话说曹平安要来，那是如临大敌。
头一条，上回一起喝过酒的六个人必须全部到位
——大家都认识了，算是朋友，曹平安二上矿山，朋友来了，那必须出面欢迎。
这是煤城的规矩，也是扈继武的规矩。
除了确定这6人之外，扈继武又在运销科里紧急筛了一遍，把矿上公认酒量最好的四个好手也拉进了欢迎队伍。
选人标准很简单：白酒一斤起步，上不封顶。
所以曹平安一跳下小火车，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十个人，在站台上戳成一排，跟等着检阅的仪仗队似的。
曹平安一头雾水，还下意识往身后瞅了瞅，心想是不是有什么大人物跟自己坐了同一趟车，要来矿上视察工作。
直到扈继武大步迎上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曹平安才明白——这阵仗是给自己摆的。
在车站寒暄完毕，队伍就地解散，大部分人都回去干活了，只留下几个人陪着曹平安先去参观煤矿的历史陈列室。
这煤矿确实有历史。
它是国内最早实现机械化采煤的矿井之一，论辈分在行业里算祖师爷级别。
如今这矿是全省数得着的大矿，机械化水平在国内也排得上号，算是一块金字招牌。
陈列室的墙上挂满了发黄的老照片，有最早那台蒸汽绞车的，有第一代矿工下井前的合影。
走到最里头，气氛骤然沉下来
——那里记录着小鬼子制造的“万人坑”惨案，几张黑白照片拍得模糊，却让人看得脊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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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平安今天特意把曾绮年给他的那个皮质公文包带上了，合同就装在里面。
不是想显摆——布兜装合同，路上颠簸久了容易弄得皱巴巴的，签合同的时候掏出来跟咸菜似的，不像话。
他这一拿出这个包，杜亚楠那边的画面就跟着变了。
她紧跟在曹平安身侧，提着那个目前只有处级领导才配备的公文包，腰背挺直，步伐利落。
脸型好看，身材有型，皮肤白得在煤灰弥漫的矿区里简直反光。
走在路上，工人们的回头率高得惊人，好几个推车的小伙子差点撞到一块儿去。
身旁跟着个漂亮秘书，身后还簇拥着好几个陪同人员
——不认识的人远远一看，还真以为曹平安是哪里来的大领导。
曹平安来的时候坐的那趟小火车就是矿上的通勤车，专门方便住在市区的职工上下班的。
时间很合适，参观了一圈之后，天色擦黑，饭点到了。
一进食堂，曹平安就看见两张桌子拼成了一张巨型长桌，上面凉菜已经摆好了，盘子摞着盘子，酒杯码着酒杯，阵势比上回还壮观。
他心里咯噔一下——发怵归发怵，倒也不怕。自己有空间傍身，喝多少都是走个过场。
可他替杜亚楠捏了把汗。
按照上回扈继武讲的煤城规矩，打圈、回敬，一套流程走下来——全场12个人，除了自己还有11个。
每人敬3杯，再对打圈的人回敬3杯。不算开场酒，光这一圈下来就是66杯。杜亚楠能不能撑到热菜上桌都是个问题。
要是杜亚楠也得打一圈呢？
11个人，每人3杯，再给对方回敬3杯，又是66杯。
曹平安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头，是不是冷？”
杜亚楠小声问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
“矿上比市区凉，要不把扣子系上？”
刚才走路走热了，曹平安解开了上衣的几个扣子。杜亚楠看见他打哆嗦，以为是冻的。
她心里还想：这男人职务再高，也还是不会照顾自己，冷了连扣子都不知道系，还得自己这个大姐姐提醒。
曹平安没回头，也没回话。眼睛盯着那一桌子酒杯，脑子里在算数。
开场酒结束，依然是扈继武起定场酒的调子。
柳如眉和周淑贤两人照例搬出那句“我是小女人，我不喝酒”，声音软得像，态度硬得像钢板。
曹平安在心里把白眼翻上了天，嘴上却一个字没说。
他给杜亚楠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也学学人家，赶紧说自己不能喝。
奈何杜亚楠是在城市里长大的花朵，温室里浇大的，根本没读懂曹平安那个眼色的深意。
她眨巴眨巴眼，一脸茫然地看了回去。
等到打圈正式开始，杜亚楠看见第一轮酒杯端起来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曹平安刚才挤眉弄眼是什么意思。她的脸唰一下就白了。
曹平安看了一眼杜亚楠的状态——还没开喝呢，人已经有点僵了。
再看看桌上，凉菜倒是摆得齐齐整整，热菜一个没上来。
哎。好歹是自己的兵，刚才还惦记着提醒自己保暖呢，总不能让人家连热菜都见不着就倒下吧。
“那个——几位大哥大姐，”
曹平安放下筷子，朝席上抱了抱拳，
“我这位杜姐啊，就是个好看的花瓶。她装不了酒。她的份，我替了。”
杜亚楠的眼睛唰地亮了，里头全是小星星。
自己这位领导，真不错。打圈才打到一半，后面肯定还有节目，可她感觉自己已经快到极限了。
曹平安能在这时候站出来替自己扛酒——好人。
“兄弟，”扈继武慢悠悠地放下酒杯，脸上的横肉堆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俺们这儿的规矩，替酒可得喝双份。”
“双份？”杜亚楠差点尖叫出来，声音都劈叉了。
其实曹平安不懂他们的规矩。
在定场酒的时候，他就应该把自己的想法提出来
——打圈喝一杯，回敬一杯，甚至直接说自己不喝酒只喝茶
——都可以在那个环节商量。
煤城人好客，但也讲理，提前说了，都好办。
可曹平安仗着有空间，啥也没说，对方看他海量，自然就把打圈定在了三杯的量上。
煤城人的信条是：客人没喝好，主人就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