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平安心里有了谱。窦允中是匡世德的人，就算来了，李怀德也不会给他好脸。
不去正好，省得到时候尴尬。
“那就是季科长过来坐正科长？”曹平安顺理成章地推导了一下。
杜亚楠先开了口，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清清楚楚。
“她是正科长——你是副科长。”
“我是副科长？没搞错？那郏世通呢？”
曹平安脱口而出。他确实吃了一惊——跳级了，股长没当上，直接副科长。
徐海蓉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头发夹啊，继续当他的代理股长。”
她特意把“代理”两个字咬得很重，上次头发夹找自己的麻烦，还拿股长的身份压人，这回看他再怎么嚣张
——你一个代理股长，在副科长面前横一个试试？
曹平安愣了一下，随即也乐了。
“那煤炭采购组——我是不是要还回去了？”
曹平安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这么一句。
办公室忽然安静下来，像谁往油锅里滴了滴水。
陈景山率先打破沉默，摆了摆手：“没听说，应该还在这边。”
“就是，”旁边几个人七嘴八舌地接上，
“只是咱们划出来归后勤服务部管，没听说煤炭的事。”
徐海蓉忽然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头，我有事单独跟您汇报。”
她的语气忽然正经起来。
“嗯，我得喝口茶。有点口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徐海蓉反手带上门，门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她凑近了些，压着嗓子说：“头，煤炭那合同，咱先别签了吧？”
“啥意思？”曹平安眉头一挑，茶缸子停在半空。
“还有个消息。”
徐海蓉眼睛亮晶晶的，
“这周咱后勤服务部，要和粮食局、二商局搭伙，搞一个食品加工厂。
您是副厂长。到时候咱把煤炭合同签给这个新厂，不是正好？”
“那不都是轧钢厂的嘛。”曹平安抿了口茶。
“头，您想啊。”徐海蓉弯下腰，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咱要是划出去了，供销科那边万一不给批计划外采购的费用，咱不傻眼了？”
“不会，”曹平安摇头，
“供销科不给，厂里也得给，不然计划外的活儿没法干。”
“头——”徐海蓉拖长了调子，像在教一个不开窍的学生，
“哪个部门没点自己的小家当？您刚坐上这位子，底子还是空的呢。得攒啊。”
她拍了拍自己的口袋，做了个攒钱的动作，
“就从这批煤炭开始，慢慢来。”
“合同还没盖章？”
“厂里的章盖了。”徐海蓉撇撇嘴，
“那人昨儿下午才把合同送来，我紧赶慢赶只盖了咱这边的，本来打算今儿一早就跑物资局的。”
曹平安沉吟片刻：“我先等领导们开完会，见了匡科长再说。”
他心里盘算着，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曾绮年、章蕴华、王达畅、蔚继武、贺裕平，一长串名字在脑子里转。
章蕴华那2500瓶罐头，这钱自己不能收。王达畅那500瓶，虽说人家说买，但自己送出去才像话。
矿上啥承诺也没有，可人情这东西，不能老蹭，蹭多了就薄了。
这些费用，轧钢厂要是认，最好不过；要是不认，自己还得想办法往外掏。
总之，不能自己贴钱办公家的事。
要是经费宽裕，他还想再给章蕴华补些罐头。
上回她拐弯抹角说了，1000瓶让局长提走了，她分给科室那帮人的时候，手里都剩不下什么。
再给她一些，让她更好的笼络部下，让她在单位里说话更有分量，往后办事也顺当。
正琢磨着，徐海蓉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门还没关严实，杜亚楠就闪了进来，像只踩准了步点的猫。
她自认和曹平安有私下买卖的交情，比别人亲近，一进门就把自己打听到的事儿倒了个干净。
新成立的食品厂，说是轧钢厂的，但副厂长不止曹平安一个。
市里外贸口还要塞个人来管销售。她掰着手指头数，眉头拧成了疙瘩：
“头，这个厂子太杂了，来的副厂长肯定都听自个儿娘家的。到时候几个部门扯皮，怕是难运营啊。”
话说完了，杜亚楠挺了挺腰板，语气郑重得像在宣誓：
“头，您放心，我肯定听你指挥，好好工作。”
她前脚走，后脚就络绎不绝地有人来单独汇报。
布买回来了。菜也订好了。就等曹平安一声令下。
只是做衣服这事儿，现在不能干了。自己当上副科长，再只给这几个人做，说不过去。要做，就得人人有份。
订的白菜萝卜本来是打算腌咸菜的，可眼下不知道啥时候招工。
招得快，来得及；招得慢，菜就搁不住了。储得盈挠着头说这话的时候，一脸愁容，像是看着一地萝卜在发愁。
六股的老人都来过了。五股的人也挨个来表忠心。
这还不明摆着吗？曹平安这个副股长，连股长都没当过，直接蹿上去当了副科长。
李怀德就是要用他来制衡季红旗的。以后在这后勤采购科，瞎子都看得出谁说了算。
季红旗那个正科长，怕是要被副科长压得喘不过气来。
只有四股的人没动静。不知是在观望，还是有别的想头。
不过四股里有几个跟曹平安不对付的，兴许是怕来了遭白眼。
曹平安原以为今早的厂办公会议要开到日上三竿，谁知杨厂长今天脸沉得像锅底，根本没给讨论的余地，三下五除二就散了会。
他站在窗户边，看见靳允诚一个人回了供销科。
往常开会，都是匡世德、靳允诚和季红旗这供销科的三驾马车一起去。
今天只有靳允诚一个人回来，说明那两位被留下开小会了。
曹平安估摸着靳允诚已经进了办公室，便迈步出了供销科，直奔后勤办公楼。
后勤办公室的人说李怀德去开会还没回来。
曹平安忽然反应过来——今早自己迟到了，杨厂长可能知道了。
李怀德被留在杨厂长那儿开小会，匡世德和季红旗也被留下了。他们八成在讨论后勤采购科的事。
曹平安心里咯噔一下，快步折回办公室，把徐海蓉叫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