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平安心里一阵滚烫。
都说过好多次，自己不想当官，就守着女人过日子就行了，可她还是到处去求人。
这还是大白天，要是在晚上
——非得好好报答曾绮年不可。这丫头为了他，真是豁出去了。
“你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曾绮年白了李怀德一眼，加快步子走到前头去了。
李怀德望着她的背影笑了笑，又拉住曹平安，把杨厂长的事说了一遍。
杨厂长把方便面拿给煤矿上尝了，矿上想让轧钢厂把工艺交出来，他们自己搞——条件是以后煤炭足额供给。
曹平安一听就明白了。
杨胜利这个人，浓眉大眼，看着忠厚老实，骨子里滑得很。
工艺他绝不会撒手，铁定攥在手里跟你换成品。教你怎么做？想都别想。
各个局的副局长们离开之后，会议室里的椅子空了大半。
留下的是各局派到食品厂的干部。
主位上坐着的人换成了曾副主任的妹妹——曾绮年。
钮昪暾坐在她左手边，余光扫了一眼那个位置。
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来食品厂这事，好像不是什么好事。
刚才临出门，聂副局长扯住他袖口，低声把曾绮年的背景交代了几句。
哎！她二哥就不用说了，那是他钮昪暾踮起脚尖也望不见的人物。
她父亲——居然在最上头工作，年纪大了，虽说不管事，可还没退。
“今天是筹备组第一次正式开会。刚才大家也算认识了，就不寒暄了。”
曾绮年没有半句开场白，像翻书一样直接翻到正文，“直接来吧，各自说说有什么需要讨论的事。”
她左边是钮昪暾，右边是曹平安。
再往下，副厂长和各科室负责人依次排开。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钮厂长？”曾绮年点了名。
“我这边暂时没什么问题。”
钮昪暾把手里的钢笔帽摘下来，又套回去。
“钮厂长没有的话，我先说说？”曹平安歪了歪身子。
“嗯，曹副厂长先说吧。”
“曾书记？”曹平安没有直接开口，而是先看曾绮年。
曾绮年没说话，只微微瞥了他一眼。办公室里坐着旁人，不方便有什么互动。
她心里哼了一声
——我来当这个书记，不就是给你站台的吗？
就是要让你把主动权攥在手里。你还等什么？
“曾书记，现在能抽烟吗？”
这次曾绮年差点没绷住。她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什么时候拦过你？
哪一次在一起，你要抽烟，不是我划了火柴递到你嘴边？
最终她把那股嗔怪咽了回去，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曹平安这才掏出烟，起身给大家散。
第一根，当然递给曾绮年。
曾绮年平时几乎不抽烟——不是怕对身体有害，是怕熏黄了牙。
只有每次在疯完了，曹平安靠在床头吞云吐雾，她才趴在旁边闻着玩。
可这会儿，她伸手就接了过来。
她不抽，但她接了，别人才好意思接。
接下来是钮昪暾、李仁和、朱盈仓……连沈静宜都伸手夹了一根。
曹平安划着火柴往曾绮年面前送，曾绮年伸手把火柴从他指间接过来，自己划着了点上。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从他手里拿过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满屋子人互相点烟，抽烟咔嗒声和火柴的嗤嗤声此起彼伏，刚才那层紧绷绷的空气被烟雾搅散了几分。
曹平安把烟夹在指间，开口了。
“我想说的第一件事——工资。”
“既然食品厂已经成立，工资账册就该尽快立起来。我想请问书记和厂长，咱们的工资账册，是不是可以从今天建起来？”
“大家什么意见？”曾绮年没有自己拍板，把目光投向两边。
“我们还没从原单位办手续，现在办入职，怕是不好操作。”办公室主任兼人事林尺杭扶了扶眼镜。
“林主任，我说的是工人。这回要招不少临时工，他们的工资账册应该尽快建。”
曹平安弹了一下烟灰，话锋一转，
“至于咱们这些人——中层干部还是要和原单位协商，关系要不要转到轧钢厂，这个也需要大家尽快给个话。
如果不转粮油关系，那这边的岗位津贴怎么发，还得请书记和厂长尽快定。”
“临时工人还没报到，就先把工资账建起来？”
沈静宜皱了一下眉。她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
——突然多出一千号人的工资表要做。
临时工本可以慢慢招，慢慢建册，工作量是摊开的。这一下全压上来，手腕都得写酸。
“我的建议是，各车间各部门自己拿主意。觉得可以让工人放几天假去办私事的，就放几天；
觉得必须先办完私事才能入职的，就往后排。”
曹平安竖了竖夹着烟的手指，
“还有一条——临时工，咱们暂时解决不了住宿。这个务必提前通知到人。”
他说完这一通，表面上是给工人发工资，骨子里真正要紧的是另一件事
——给在座的干部发岗位津贴。
津贴国家有杠杠，不能超过原工资的30%。
一个人想在短期内把收入往上蹿一蹿，除了这种换岗，还有什么门路？
这些干部又不傻。工资突然涨了30%，还是合规的
——不拿，那不是傻吗？
用人不能使劲抽鞭子，得喂草料，
这30%的岗位津贴，就是上好的“草料”。原来工资拿60，现在拿80，原来拿90，现在拿120。
当然是最高限30%，能发多少，那。。。
但是曹平安心里另有算盘。
他最希望的，恰恰是这些人不要从原单位把关系转过来。
多部门联合办厂，以往的经验都是要把组织人事关系全拢到新单位，归口到新的上级。
譬如以前各厂扩建时搞的砖头厂、酱油厂——后来砖头厂的人划给了建材局，酱油厂的人归了二商局。
现在筹建方便面厂，要是把人事关系全转到轧钢厂，
将来上头万一一道命令把食品厂划给轻工局或粮食局，这帮人又得跟着挪窝。
不转，倒有两条好处：一是在原单位留有人脉，将来给食品厂办事用得着；
二是到了新单位就算新人，论资排辈重新来过，升迁难上加难。
不转，就不用从头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