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姨，”曹平安悠悠地竖起一根大拇指，指了指自己，
“我也是工人。要不然我这做双层炉芯的点子，打哪儿来的？”
“哈哈——对对对！”王红梅一拍脑门，笑得前仰后合，
“我差点忘了，你刚进厂那会儿也是正儿八经的工人。”
“上回不是说烧一炉得十三天吗，怎么几天就好了？”
“十三天那是按最慢的算。咱这炉芯中间是空的，比实心耐火砖风干快得多，再加上这几天变天，西北风见天刮，
他把炉芯换了方向搁着，两天就干透了。公社书记又催得紧，就先紧着咱们的进窑烧了。”
“这学问果然一辈子都学不完。”曹平安由衷地点了点头，
“我还当这炉芯跟砖坯子一样，怎么也得晾上五六天呢。”
“小曹，”王红梅忽然收了笑，正了正身子，语气也认真起来，
“上回那两百多个炉芯，这一礼拜不到就要见底了。我想下回订个1万个——你看行不行？”
“王姨，咱要是自己做了炉子往外卖，您还是悠着点儿，少订些。”
曹平安摇了摇头：“用不了几天，就该有人仿制了。”
“唉——这倒是躲不掉的。”王红梅叹了口气，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我送出去二十几个了，没一个说不好用。好东西，大家肯定抢着学。要是只许咱们一家做就好了。”
“只许一家？”曹平安差点笑出声来，
“王姨，您可真敢想。不说全国，光这四九城里就上百万户人家。
这还不算机关工厂单位——就一户配一个炉子，咱们得干到猴年马月才能让全城百姓都用上？”
“嗐，我就那么一寻思。”王红梅也笑了，拿手在桌上拍了拍，
“街道办缺钱哪。这炉子还没开卖呢，就有人上门来问了——都觉得是个好物件。”
当然是好物件。
曹平安心里清楚得很——这双层炉芯的设计，可是二十年之后才问世的东西。
如果不是曹平安打乱了进程，过几年会先发明出单层炉芯，用了10多年后，搞出了双层炉芯。
曹平安把炉芯发发展，提前了整整二十年。
早先的子弹装的是有烟火药，无烟火药一出来，谁还在子弹里填有烟火药？
炉芯也一样。没炉芯之前，谁都觉得黄泥糊的也挺好。
等双层炉芯一出来，再也没人糊黄泥了——都得买炉芯。
跟王红梅把炉芯的事敲定了，曹平安让刘光天借了辆板车，去拉10副炉芯和几节烟囱先回四合院，自己骑上车直奔机修厂。
在大门口登了记，保卫科的人领着他去了席副厂长的办公室。
席力辰的叔叔叫席正庸，跟侄子一样是个大高个，坐在办公桌后面，像半截铁塔。
他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衣着朴素的年轻女人，正微微侧着身子听训话。
“情况我都跟你讲清楚了。你要记住我跟你说的话——任何时候，都要保密，绝不能透出去半个字。”
席正庸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顿，分量很足。
“是，厂长，我明白。肯定不乱说。”
曹平安到的时候，席正庸刚好交代完。
保卫科的人敲开门就走了。曹平安往里探了一眼，见屋里还有旁人，便只扫了一下那女人的侧脸
——怎么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不过没来得及多想。
“席叔，您还忙着呢？要不我在外头等一会儿？”曹平安站在门口，冲席正庸欠了欠身。
“快来快来，就等你呢。”席正庸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堆起了笑，
“你电话刚撂下，力辰紧跟着就打过来了——千叮万嘱，一定得把你的事办妥。”
“席叔，您太客气了。这点小事还麻烦您，心里真过意不去。”
曹平安说着，从随身的包里掏出四盒罐头，搁在桌角上。
“成，你跟力辰是哥们儿，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席正庸看了一眼罐头，大大方方地收下，往桌边挪了挪，顺手拍了拍曹平安的胳膊，
“东西我收了。下回来可别再带东西了，以后咱常走动走动。”
“成，席叔，只要您不嫌烦，我抽空就来叨扰您。”
“这就是我给你找的焊工。”席正庸伸手往旁边一引，
“别看是位女同志，手艺没得挑——眼下四级，再磨一阵就能升五级了。”
“嚯，四级工，那一个月五十块二，比我工资都高。”
曹平安先冲席正庸道了声谢，又转过身朝那女人伸出手去，脸上挂着笑，
“您好，我叫曹平安。有点私活儿想请您帮个忙，先谢谢您了。”
那女人看了他一眼。
这一看就看了一阵子，久到曹平安的手悬在半空，已经开始琢磨是不是该讪讪地收回来了
——她的手才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握了一下。
“您好，我叫梁拉娣。”
曹平安瞳孔一缩。难怪看着眼熟。原来是梁拉娣。
他脸上半点波澜没露，心里却已经把对方的底细翻了个遍。
梁拉娣，漂亮是真漂亮，可这也是个狠角色。
招惹不得——招惹了她，搞不好真得娶回家。
老妈可是下过死命令的：不许娶寡妇。
再说这梁拉娣的心眼，比筛子还密。
厂里杀猪那回，她为了搞几张就餐券，跟一个男科长在办公室里亲昵了半天。
可临到动真格的时候，可又不让得手。
她在鞋底是装了钉子的——到了紧要关头，抬脚就是一钉子下去，趁对方抱着脚跳的工夫，她拍拍屁股就跑了。
还有个姓徐的，手里有钱。梁拉娣跑人家里去参观收音机，吃人家的点心，一样不少。
吃完了，又是那钉子鞋，踩一脚，溜之大吉。
总之就一条：小便宜可以占，想脱裤子来实际的——没门。
曹平安把目光从梁拉娣身上收回来，转回去对着席正庸说：“席叔，我还想弄点废铁皮，不知道好不好搞？”
“好弄。我们厂边角料多的是。你跟小梁去，我都交代好了——她带你。”
“那成，席叔。我下午还得赶回厂里去，去看一眼废料就先走了。改天请您到我们厂子，我好好招待您一回。”
“好好好。力辰也跟我说了，你最近忙得脚不沾地。等你忙完这阵子，我是真想去你们厂子尝那个川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