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平安差点笑出声来——你一个电焊工,懂什么空气流体力学?
就要重新改进炉子?他把笑声硬生生咽了回去,没说伤人的话,
换了个委婉的说法:“梁拉娣,我就剩下那点钱了,你看着随便折腾吧。
我最近要出差,大概三个月才会回来。回来后,你再给我看你的成果。”
四九城的百姓自己烧炉子取暖也就两个多月。
遇上冷的年份会烧三个月,可百姓都图省钱,大多数人都是烧两个月,扛过最冷的那段时间,就不烧了。
说三个月后回来再看成果,其实就是变相拒绝了她。
但曹平安也说了一点实情——他确实要出差,归期确实不定。
“那成,你回来再说。我先给你做着。”梁拉娣在那头爽快地应了一声,语气里没有半点受挫的意思。
也不知道她是没听懂,还是她的想法真的很好。
见她坚持要做,曹平安也没反对,只说了句“谢谢”,挂了电话。
中午,曹平安提前去食堂吃了饭。
打菜的帮厨听说他要出远门,给他饭盒里多扣了半勺红烧肉。
他又去找了老爸,说了出差的事。也给了34号院的购物本,叮嘱老爸,每个月初去34号院领物资。
老爸没多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劲比以前都重些,说了句“在外面别惹事”。
傻柱听说他要出差,从后厨探出个脑袋来,喊了句“回来给你整一桌”,又缩回去了。
干姐拉着他的手,往他兜里塞了四个煮鸡蛋,还热乎着。
当然也去了李怀德办公室。
李怀德坐在办公桌后面,把曹平安上下打量了一番,只说了几句勉励的话,
什么“好好干”、“别给厂里丢脸”,说完了就端起了茶杯——端茶送客的意思。
曹平安在门口磨蹭了两秒,等着李怀德提曾绮年的事。
李怀德没提,像是根本不知道这回事一样。
曹平安只好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李怀德已经低头在看文件了。
12点半,曹平安赶到火车站。
两个偌大的行李包,一手一个,鼓囊囊的,里面塞的全是方便面。
油纸包的、马口铁罐的,在包里互相碰撞,走一步就窸窸窣窣响一阵。
他站在候车室门口,踮起脚往里头张望
——这年头进火车站不查票,只在登车的时候验,列车员拿把钳子,在车票上咔嚓剪个豁口,就算验过了。
打听到23次列车的候车区,曹平安提着两个包快步往里走。
始发车一般会提前上车,估摸着再有十分钟就该检票了,他步子迈得又大又急,两个包在腿边晃来晃去。
还没走到候车区,他先看见了一个意外的人。
梁淑敏?
她站在候车区边上,那个大高个儿,穿一身藏蓝色的列宁装,头发拢在脑后梳得一丝不苟。
还没等曹平安开口,她就举起手臂朝他挥,嗓门亮得像操场上的体育老师:
“你真会卡点啊,这马上就检票了!”
这一嗓子下去,半个候车室的人都扭过头来看。
曹平安感觉自己像个迟到的学生,被班主任当众点了名。
“二姐,你咋在这儿?”曹平安快步走过去,两个包往地上一顿。
“怕你不认路,所以来等你。”
梁淑敏伸手就去接他一个行李包,另一个手手指在交接时不动声色地在他手腕上按了一下,
压低声音在耳边飞快地丢了一句,“我叫米娜。”
“米娜?”曹平安一愣,随即笑着打趣,
“起名字这么随意的吗?”
他嘴上开着玩笑,眼睛却在打量梁淑敏的表情——她不是在开玩笑。
“你叫米杰。我是你二姐,你还有个大姐,米珍。”
梁淑敏接过行李包,直起身来,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米杰?”曹平安扭头看着她,嘴张了一半。这是什么操作?怎么出门出趟差,连名字都给换了?
“上车后慢慢和你说。”
梁淑敏没多解释,提起包转身就走,步子又大又快,曹平安只好拎着另一个包跟上。
在候车区,他看见了曾绮年。
不知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还是她真的就这么出挑
——周围全是行色匆匆的旅客,拎着大包小包挤来挤去,老远就能看见曾绮年坐在长椅上,安安静静地低着头看书。
她的背挺得笔直,手指翻过书页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坐在自家书房里,而不是嘈杂的候车厅。
阳光从高窗上斜落下来,正好打在她书页的一角,衬得她整个人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见面后两人没有打招呼。曾绮年连头都没抬。
曾绮年身边还坐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抬起头来,从头到脚把曹平安打量了一番。
她的目光像刀子,从曹平安的头顶刮到脚底,又从脚底刮回头顶。
曹平安感觉身上一阵凉飕飕的,像是被一头野兽盯上了,后脖颈直发紧。
还没开始检票,但已经有人在排队了。
现在没有网络售票,做不到每个座位都精确统计上下车站点,好多短途票压根没有座位号,上车全靠抢。
所以短途的旅客都在排队,眼巴巴地盯着检票口,指望着早点上去占个好位子。
队伍歪歪扭扭地排了老长,有人扛着被褥,有人拎着网兜,闹哄哄的。
曾绮年依旧没有抬头看曹平安。
她就着这嘈杂的人声,静静看书,像一块礁石蹲在浪花里。
曹平安刚站定不久,检票就通知了。他们是卧铺,有固定铺位,不需要抢座,所以也不着急。
四个人站在原地,看着人群从身边涌过去,大呼小叫的,拖家带口的。
等人差不多走空了,曾绮年才慢慢合上书,把书放进随身携带的手提包里,动作不急不缓。
然后她站起身来,朝检票口走去。那个女人也随即起身,一手一个提起两个大包,手臂上青筋微露,一看就是练过的。
梁淑敏只有一个大包,分量也不轻。
她走到检票口,从口袋里掏出四张车票,递过去:“我们四人,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