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走。咱们来香江能不能做成生意，全要拜托汪少爷了。”
曹平安拉起彭大兰的手往外走，临转身时，没忘记对阿玫挤了个眼色。
那眼色里写着一行字：晚点再找你。
彭大兰被他拉着手走出几步，身子一软就依偎在曹平安的胳膊上，脑袋往他肩头一靠，
声音忽然就变成了撒娇的调子，软绵绵的，像是拿蜂蜜泡过的糯米团子：
“我不懂生意上的事。但是——你不要找这个地方的女人。你答应过我的，只我一个人。”
曹平安被她这一靠，差点没走稳。
手里握着的那只手，也不知道是怎么练出来的，满手老茧，硬邦邦的像握着一块粗砂纸，骨节分明，没半点姑娘家该有的柔软。
可偏偏从这硬邦邦的手往上，接了一个软得不像话的声音，反差大得像是在一锅沸水里倒出了一碗冰沙。
他心里啧啧称奇，嘴上却配合得滴水不漏，一边走一边偏头在她耳边说：“爱爱爱，我这辈子只爱我家大兰。”
彭大兰没接话，只是把脸往他胳膊上又埋了埋，曹平安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感觉到她鼻尖隔着袖子传来一点温热。
阿玫站在原地，看着那对假夫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男的步伐稳健，女的依偎在侧——要不是她知道底细，还真以为是哪家新婚的小两口出来见世面。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吧台上那三颗骰子，一个个安安静静地躺在盅底。
她不信邪，抄起骰盅又摇了起来。
摇了30多次，手腕都酸了，才摇出一次豹子。
三颗骰子凑齐六个点，概率摆在那里，一次是运气，两次是奇迹，三次以上就是见了鬼了。
而她今晚——她在心里默默数了数——至少摇出了六个。
阿玫把骰盅往吧台上轻轻一搁，抬头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在心里大喊了一声。
“你不是骰子精转世，就见鬼了。”
这边，曹平安和彭大兰跟着卢岱青走出舞厅大门。
晚风迎面扑来，带着海腥味和汽车尾气混合的气味，街上的霓虹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卢岱青看了看手表，示意他们在门外稍等片刻，说汪少爷马上就到。
趁着等人的空当，他简略介绍了这位汪家少爷的来路。
汪致恒，汪温璋的三儿子，今年刚满二十一。
生在重庆。那年头鬼子占了上海，汪温璋举家搬迁到山城，在那里结识了一位教外文的女教师。
女教师知书达理，讲一口流利的英文，汪温璋动了心，纳为侧室。汪致恒就是她生的。
这孩子命好也不好
——好是投了个锦衣玉食的胎，不好是锦衣玉食里头也有三六九等。
如今汪致恒看上了这个舞厅里一位混血舞女，生得艳丽，一头卷发，眼睛不是纯黑，带点琥珀色，往舞池里一站，满场的目光都往她身上掉。
两人说来也俗套——一见倾心。
汪温璋不许儿子娶个舞女进门，汪致恒拧不过老子，于是夜夜往这舞厅跑，算是无声的抗议。
曹平安听着，面上点头，心里却嗤了一声。
什么鸡毛一见倾心，说一床倾水他肯定信。
一个二十一岁的毛头小子和一个混血舞女，灯红酒绿的场合里四目相对，哪来的“倾心”，倾的是别的东西。
正想着，一辆轿车停在路边。车门一开，下来一个年轻人。
汪致恒比曹平安想象中要朴素些。身上穿的是料子不错的西装，但剪裁不算讲究，袖口磨出了淡淡的毛边。
他走过来的步子不快，脸上带着笑，见了卢岱青先打了声招呼，用的是一种很随意的语气，像是见了自己家大哥。
然后转向曹平安，点了点头，态度客气但不疏远，半点没有大家少爷的傲气。
曹平安一眼就看出来了
——卢岱青和汪致恒的关系确实不错，不是场面上的客套，倒像是一对忘年交。
几个人进了舞厅，在酒吧的卡座落座。
音乐还没正式开场，只有角落里一台留声机在放一首懒洋洋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调子歪歪扭扭地往耳朵里钻。
卢岱青找了个借口起身离开，彭大兰也退到了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旁坐下，把空间留给了两个男人。
汪致恒往沙发里一靠，翘起腿，端起酒杯晃了晃，先开了口：
“米先生，你说的那个速食面，我知道，我还吃过。不过说老实话——味道我不太喜欢。”
曹平安点点头，没急着辩解，等他往下说。
“一股子哈喇油败味。”
汪致恒皱了皱鼻子，像是在回想那个不愉快的味觉记忆，随即又补了一句，
“不过确实迅速便捷，开水一冲就能吃，这点没得说。”
“汪少爷，您吃的那种，估计是临过期的，要么就是没包装好，受了潮。”
曹平安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交握搁在桌上，“我带了样品。您赏脸看一看？”
“米先生不要总是‘您’、‘您’的。”
汪致恒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年轻人的爽快，“我和卢哥是好朋友，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拿来我看看。”
曹平安朝彭大兰递了个眼色。
彭大兰立刻从包里取出一个罐头铁盒，走过来递给曹平安，又安静地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曹平安借了酒吧的开罐工具，撬开铁皮盖子，一股油炸面饼的香气立刻蹿了出来，混着调料包的咸香。
他把罐头往汪致恒面前推了推。
汪致恒接过去，低头闻了闻，眉毛挑了一下：
“米先生，你这个比我上次吃到的好闻多了。不过——你干吗用铁盒子装？这也太下本了。”
“汪少爷好眼光。”曹平安竖起大拇指，这句话倒不是客套，
“铁盒成本是高。我还没找到其他合适的材料来包装。油纸倒便宜，但保质期太短，用不了多久就会出您说的那种哈喇味。”
汪致恒把罐头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又凑近闻了闻调料包，然后靠在沙发背上，开始问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