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习惯了。天一亮就睡不着。”
彭大兰站起来，拉了拉衣摆上的褶皱，“你吃东西不？我去给你买回来。”
曹平安摆摆手：“不吃了。又没钱。”
他伸手在空荡荡的裤子口袋里拍了拍，做出一个穷光蛋的经典表情，
“我昨晚没换到钱。看今天的进展——要是顺利，咱们晚上去换点钱，我带你去吃大餐。”
彭大兰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冒出一句：“你那钱，是贪污的吧？”
曹平安的笑容凝固了半秒。
“你就不怕我回去举报你？”
她又补了一刀，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问他今天打算穿哪双鞋。
“嘶——”曹平安倒吸一口凉气，捂住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忘了，我身边居然还坐着一位叛徒。那不吃了，省钱。”
彭大兰被他这夸张的表演逗得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把笑意收了回去，正色道：
“我不是叛徒。我又不是查经济账的。”她顿了顿，想了想，把话掰开了跟他说，
“就是——你不要告诉我。你自己去吃。不然领导要是让我写报告，我肯定得写跟你一起吃饭的事。
到时候有人追查你钱的来路，你就说不清了。”
曹平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我擦，他还真把彭大兰的立场给忘了。
他一直是拿杜亚楠、徐海蓉那几个人的标准来衡量身边的人，觉得都是自己人。
可实际上彭大兰是可靠的，只不过她的可靠不是冲着他来的。
他赶紧把话往回圆：“那钱不是我贪污的，是单位的公款。我打算买些样品带回去。”
彭大兰把脸一板，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硬：
“我不管你买什么，你别告诉我。要是有人问，你就说什么都没跟我说，全是你一个人干的。”
“好。你当作没看到就行。”
曹平安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彭大兰是重点培养出来的人，能让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已经够意思了，再多的不必强求。
“不是当作没看见。”
彭大兰嘟了一下嘴，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居然还有点不满意的样子，
“是你压根就不要告诉我。”
“你和我寸步不离，我不告诉你，你也会看见啊。”
曹平安摊了摊手。心想，你这傻妞脑子在想啥呢，你跟在我身边，长着眼睛，我做什么你能看不见？
彭大兰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你这个白痴。
你别说出来不就行了？
汇报的时候，我就说我看不懂，说你把我支开了，只看见你跟他们在一起说话，听不清说了什么。
只要你不亲口告诉我，我就能在报告里替你绕。
说出来，我就没法替你绕了。
两个人驴唇不对马嘴地说了半天，谁也没完全领会谁的意思，
但结论倒是达成了一致：这事心照不宣。
洗漱之后，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在房间里等着。
彭大兰趁这个空当，把曹平安的衣服全给洗了——昨晚换下来的，路上穿的，连袜子都搓了一遍。
曹平安已经很久没自己洗过衣服了，在招待所全是扔给服务员洗，自己连肥皂都懒得碰一下。
他从卫生间门口探了个头，看见里头挂满了滴滴答答往下滴水的衣服，跟开了个小型晾衣铺似的。
他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心里感慨：这时代没洗衣机，洗衣服还真是个力气活。
他只是一直看着，半点力也没出。
这傻妞，说暴力是真暴力，说贤惠也是真贤惠。
------
十点半，汪家二少派的人来了，一辆车停在楼下等着。
曹平安和彭大兰跟着来人上了车，车子穿过几条街，在一片闹市区停了下来。
彭大兰一下车就习惯性地四下张望，目光沿着街道两侧的楼顶、窗口、巷口一一扫过去，像在脑子里画一张地形图。
这大概是护卫的本能——看哪扇窗户能架枪，哪条巷子能设伏。
曹平安没看她，他的注意力被另一种东西扯走了，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旺角西洋菜街。如风茶楼。
这个名字，曹平安在后世听说过。
现在它就立在眼前，处在这个年代最繁华的核心地段：
左边挨着老式戏院和夜总会的霓虹招牌，
右边靠着弥敦道上连片的商铺群，
楼下街边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人力车夫靠着车把打盹，偶尔抬一下眼皮揽客。
临街全是落地大玻璃窗，站在茶楼里往外一望，整条西洋菜街的街面尽收眼底
——行人，车马，招牌，电线杆上停着的鸽子，全都摊在脚下。
如风茶楼办个店庆，都能请到油麻地街坊会的理事和粤剧红星来剪彩，排场不小。
曹平安心潮起伏，跟中秋的钱塘江大潮似的，一波接一波地往胸口撞。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这茶楼除了高档，还有一重身份——它是十二金钗的成名之地。
十二金钗定期在此聚会，隔几日必来一次，时间不固定。
茶楼给她们留了一张固定的桌子，别的客人不给坐。
有一次，一个新来的店员不懂规矩，或者说另一边他也得罪不起，把那张桌子分给了敬义帮的人。
那可不是普通的茶客
——一群男男女女的黑帮成员，其中有一个叫陈军堡的，
他的结局是：因为给大毒枭“毒玫瑰”当贴身护卫被判了无期徒刑。
能被选中当毒枭的贴身护卫，身手可想而知。
十二金钗来了，见敬义帮占了她们的位子，便要对方让座。
一边是十二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子，一边是杀人放火眼睛都不眨的黑帮杀手，里头还站着一个赫赫有名的红棍陈军堡。
换谁来看，都觉得这场面是一边倒。
具体怎么打的，外界没人说得清楚。
最后的结果是——敬义帮落荒而逃。
十二金钗里有个叫阿梅的被打倒在地，据说伤得不轻。
事后，敬义帮的龙头十叔亲自上门道歉，斟茶赔礼，摆酒和解。
十二金钗的大姐不收赔偿金。
大姐阿燕说了一句后来在江湖上传了很久的话，原话是：
“十二金钗，出来行，讲的是面，不是钱。你敬义帮失礼女人、乱搞事，赔罪认错就得。钱，我唔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