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经理倒是一点也不在意这份冷淡。
他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像是用胶水粘上去的。
有本事的人都有点脾气，他见得多了
——那些在赌桌上能翻云覆雨的主儿，哪个不是鼻孔朝天？
眼前这位算客气的了，至少还说了句“你好”。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想和米先生交个朋友。”
郑经理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支票，两只手捏着边角，恭恭敬敬地递过来。
支票上的数字曹平安没看，但能让他这么郑重其事地双手呈上，想必不是小数目。
“是给我赌资吧？”曹平安没接，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意只挂在一个嘴角上，带着点不冷不热的嘲讽，
“我说过了——赌博赢来的钱，不能拿，会消耗我的气运。”
“没有，没有。只是简单的，交个朋友。”郑经理的手还是举着，支票悬在半空中，像一面小旗子在风里飘。
“你们蚝镜这么大方吗？初次见面就给支票？”
曹平安歪着头看他，嘲讽的味道更浓了，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挑了几分，“以后来，每次都会给吗？”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几乎是在当面问人家：
你们赌场是不是见人就塞钱？彭大兰在旁边暗暗捏了一下他的胳膊，他假装没感觉到。
郑经理却没有丝毫恼怒。
他微微欠着身，目光平稳地迎上来，语气里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谦卑：
“若是米先生来玩，我们每次都会奉上。”
他把“每次”两个字咬得很诚恳，像是在许一个郑重的承诺。
曹平安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人被当面嘲讽了两次，脸上的笑容连晃都没晃一下，姿态反而比刚才更低了。
要么是真心想结交，要么是怕他有所顾忌，但可能是担心他以后来捣乱。
不管是哪种，态度做到这个份上，再端着就不合适了。
“郑先生，刚才是我失礼了。”
曹平安忽然伸出手——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伸过支票，直接递到了郑经理面前。
不是拿支票，是握手。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五指微微张开，掌心的纹路在晨光里清晰可见。
“没有，没有。能和米先生结识，三生有幸。”
郑经理赶紧把支票换到左手，右手握上去，握得很用力，像是在握一根救命稻草。
“我愿意和郑先生交个朋友，不知道——”曹平安把话留了半截，手上加了一分力道。
“我也非常愿意和米先生交朋友。”郑经理立刻接上，握手的力度又紧了一分。
曹平安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把话头牵回来：
“既然大家都是朋友，话就明说了吧——钱我是不会收的。有机会我们一起吃饭喝酒，这才符合我们北方人交朋友的习惯。”
“米先生——”郑经理还想说什么，嘴刚张开就被曹平安抬手截住了。
“听我说完。”曹平安的语气很平和，但平和里有一种不容打断的笃定，
“你也不用担心我来捣乱。我是不会依靠赌博赚钱的
——小钱影响运道，大钱影响寿命。如果我以后来，也会跟这次一样，就几十块钱，玩个心情，图个乐子。”
话说得够透了。
曹平安知道对方心里在打什么鼓
——这么个能在赌桌上呼风唤雨的人物，以后隔三差五来一趟，每次赢走几十万，赌场还开不开了？
他把窗户纸捅破，是想让对方睡个踏实觉。
“米先生，我们真是对您特别钦佩。这本来是打算孝敬您的。”
郑经理把支票往口袋里一揣，脸上的谦卑又加了一层，腰弯得更低了，
“您看——我能不能请您吃个饭？地方您定。”
“这次时间紧张，可能马上就回大陆了。下次来，我直接来找您，咱们吃饭如何？”
曹平安的语气松了下来，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商量约饭的时间。
“那今天中午？今天晚上？”
郑经理往前追了一步，腰始终没有直起来过。
自从曹平安出现，他的脊柱就好像装了弹簧，永远保持在微微前倾的角度，
“我定好地方，去接您？”
曹平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阿玫。
阿玫在旁边冲他微微点了点头，那意思是——这人诚心的，给个面子吧。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在半岛打仗的时候这些人可没少帮国内。【1】
前期物资从香江往北面运，后来约翰顶不住压力加强了封锁，全部转道蚝镜，赌场这帮人积极帮忙转运物资，出钱出力，他们的老板还受过上层领导的多次接见。
说起来，也算半个自己人。
人家姿态已经低到泥土里去了，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辞，反倒显得不近人情。
况且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不答应，对方怕是真的睡不着觉——不是感动的，是吓的。
“郑先生既然如此诚心，我也不好反复推辞。”
曹平安叹了口气，像是被对方的诚意打败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您给我个电话，我答应您——临走之前，咱们一起吃个饭，正式交个朋友。如何？”
“好好好。”郑经理连说了三个好，每个好都比上一个更响亮，像是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他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往外掏东西，先摸出一个打火机，愣了一下又塞回去，
再掏出一个票夹，从里面抽出两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这是我名片。这是我在香江的公司地址，我不在这边值班，就会在这里。”
曹平安接过名片，低头扫了一眼。
第一张印着赌场的名字和蚝镜的地址，烫金的字体在晨光下反着光。
第二张是一家香江洋行的名片，地址在中环附近。
他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收进了胸前的口袋里，还用手在外头按了按，表示自己当回事了。
===以下不是正文===
注1：
1 香港华人掌握的走私技巧能 让禁令变得黯淡无光。
“trade with china through hong Kong”，
Apr 30，1951，Fc1121 /104，Foreign office37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