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温璋微微颔首，显然对这番回应很满意。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双手搁在膝盖上，开始摊牌
——这回是真摊牌，连数字都摆到了桌面上：
“这家公司，我的计划是这样：你占3成股份，我占3成，我女儿占4成。初始资金，全部由我一人承担。”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着数：“分给令仪的那一份，将来算作她陪嫁的一部分，我不收回。
送给米先生的那一份，作为朋友之间的赠礼，也不收回。”
他把手放下来，语气忽然变得利落，像快刀切豆腐，
“三十万约翰镑，赔光了，这家公司就停止运营。你们两个人，共同把公司做起来。挣得越多，你们拿得越多。”
沈令仪在父亲话音落下后，恰到好处地接过了话头。她的语气比父亲更轻，但数字咬得比会计还准，像是在报告新闻，
“米先生，这家公司的经营所得，父亲名下那部分分红，全部放在公司里，用于捐赠。
属于我的那部分分红，我抽走一成，作为个人开销——毕竟我还要生活。
剩下的，也留在公司。您觉得如何？”
曹平安听完，没有立刻说好或不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脸上那点惯常的嬉笑全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罕见的郑重：
“汪先生，沈小姐——粮荒会过去的。以我们几个人的力量，要想彻底解决粮荒，是不可能的。
解决粮荒，得靠国家出手。我们能做的，只是撬动一个契机，打开一个口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目光诚恳地看着眼前这对父女：
“等粮荒过去之后，这家公司的收益，还是归你们所有。等到下一次国家再遇到难处的时候，你们再伸手，也不迟。”
沈令仪忽然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像只是眨了一下眼睛，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却多了一层方才没有的东西
——不是客气，不是试探，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触动之后才会有的认真。
她问得很直接，直接到连汪温璋都扭头看了她一眼：“米先生，您是不是不想接受父亲的赠予？”
不等曹平安回答，她紧跟着又抛出了第二个方案，
语速比刚才快了些，像是这个想法是刚从脑子里蹦出来的，还带着热气：
“要不这样——父亲的钱，算我们两个人借的。您告诉我方法，我来负责实施。
我们挣到钱之后，把父亲的钱还给他。”
汪温璋眼睛一亮，伸手在沙发扶手上轻轻一拍，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女儿点醒之后的恍然：
“对！米先生，这笔钱，算我借给你的。你挣到钱，我再把钱抽走。
到时，如果你有合适的人来管理公司，我也可以让令仪退出。”
曹平安看得出来，老头子是真心实意在给他找台阶。
这想法大概是刚才沈令仪那句话勾起来的
——一个来香江都能带随行护卫的人，在内地恐怕也是有根底的。
官家子弟也好，组织培养的干部苗子也好，接受海外资本家的赠股，那可不是小事，搞不好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三分无奈、七分动容，伸手在膝盖上轻轻一拍，像是终于下了一个憋了很久的决心：
“好。既然汪先生和沈小姐如此看得起我，我再推三阻四，就真有些不近人情了。”
汪温璋见他终于松了口，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连连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派人特有的郑重：
“这就好，这就好。我希望我们能衷诚合作，中间不要有任何隔阂。”
“公司怎么划分股权，我不在意。”
曹平安把茶杯推开，两只胳膊撑在膝盖上，进入了谈正事的状态，语速不快但条理分明，
“我尽力保证这家公司盈利。等灾荒过去之后，我保证——不少于三十万约翰镑，如数归还给汪先生。”
汪温璋摆了摆手，显然没把那三十万放在心上，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嗯，说说你的规划。怎么能既帮到国内，又让公司赚到钱？”
曹平安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轻嘬一口，又把杯子放下，用食指在桌面上虚画了一个圈，像是在画一张看不见的地图：
“先说生产速食面需要什么原料。除了小麦之外，主要还有三样：肉，油，包装材料。”
他说一样就竖一根手指，“其他的零碎先不谈，先把这三座大山翻过去。”
沈令仪已经把随身带的一支钢笔拿了出来，在一个牛皮封面的小本子上刷刷地记着什么。
她头也不抬，嘴里应着：“嗯，您具体说说，我来配合您。”
“先说肉。”曹平安说到这个字的时候，语气明显沉了一下，像是在念一道不太好做的题目，
“除了外贸专用的肉食之外，国内普通居民的肉食供应
——由于管理上出了些问题——现在非常紧张。
在四九城，普通居民每个月定量只有三两肉的购买计划。
拿不到肉票，就算兜里有钱，也买不到一两肉。”
沈令仪的笔尖顿住了，抬起头，眉头微微蹙起，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困惑：“怎么会这样？”
曹平安没有展开讲。
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那意思是：这里面的事太多太杂，今晚说不完，也没必要说完。
他继续往下说，把话题拉回正轨：
“所以，国内的肉指望不上了。我们现在面临两个问题。
第一，要从外面采购肉运回内地。冬天还好办，自然气温就是天然冰箱。
但一到夏天——从香江到四九城，几千里路，肉在半道上就臭了。必须要解决冷冻运输的问题。”
沈令仪在“冷冻运输”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头也不抬地问：
“第二呢？”
“第二。”曹平安竖起另一根手指，
“如果我们大量在香江本地采购肉，会把香江的肉价拉高，影响本地老百姓的生活。
这个缺口不能转嫁给香江市民。
所以我的想法是——从海外大规模进口冻肉，来对冲这个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