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不是国内——我才要亲手对付他。
要是在国内，给他单位写封举报信就完事了。
在这里——”他顿了顿，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十指微微张开又慢慢攥紧，
“在这里，没有人替底层人伸张正义。”
“咱们在执行任务。”彭大兰抓住他的胳膊，手指收得很紧，像是怕他下一秒就冲进某个门洞里去，
“出了事，领导会责罚的。”
“没事。做得隐蔽点，没人知道。”
曹平安没有挣开她的手，只是偏过头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然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担心过头的同伴，
“万一真的出了事——你就全推我身上。就说都是我干的，你拦不住。”
彭大兰的手指在他胳膊上收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了。
她低着头，路灯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看不清表情。
彭大兰的眼睛好像进了沙子，雾气弥漫了眼眶，她迅速眨眨眼，那层雾气又瞬间消失，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只是眼睛有些泛红。
沉默了好2分钟，她终于让步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勉为其难地挤出来的：
“你，那……我们打他一顿好了。”
曹平安歪着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满不在意地点了点头，语气轻快得像是在答应一个无关紧要的提议：
“行吧，打一顿。让他长长记性，以后别欺负漂亮女孩子就好。”
他嘴上说得轻松，脸上的表情也配合得天衣无缝。
但那双眼睛——那双被路灯照得明暗不定的眼睛
——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微微眯了一下，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坠了下去，没有被彭大兰捕捉到。
彭大兰被他的“漂亮女孩”几个字又湿润了一下眼框，出于职业素养，又迅速恢复平静。
两人又在巷子里转了好一阵。
从暗门子集中的那条街绕到旁边几条岔路，又从岔路绕回来，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始终没有找到那个警察。
巷子里的热闹是别人的
——赌档里传出哗啦啦的洗牌声和忽高忽低的叫骂，暗门子的姑娘们三三两两靠在门框上抽烟，
偶尔有人从某扇门里走出来，系着裤腰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粤曲。
但没有一张脸是他们在找的那张脸。
“回吧。”彭大兰拉住曹平安的袖子，语气里带了几分疲惫和妥协，
“说不定他家就住在这附近，他早回家睡大觉去了。咱们这么瞎转，找到天亮也找不到人。”
曹平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那条迷宫一样的巷子，然后抬手往街口的方向一指：
“去街口等。他从那头进来，多半还会从原路回去。”
于是两个人退回了街口。
找了一家关了门的杂货铺，就靠在卷帘门边上，隐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夜风从海港那边吹过来，带着咸腥和远处货轮的汽笛声。
彭大兰抱着胳膊，背靠卷帘门，目光警惕地扫着每一个从巷口走出来的人。
曹平安蹲在她旁边，围巾已经解下来搭在脖子上，手里转着一把手术刀柄，手指翻来覆去地摆弄，像是在转一支笔。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去，巷口的人流越来越稀。
从勾肩搭背的酒客，到挎着包匆匆走过的站街女，到拎着夜壶趿拉着拖鞋出来倒夜香的街坊
——没有一个人是那个警察。
“米杰。”彭大兰终于忍不住了，把手按在他肩膀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到此为止”的坚决，
“回去吧。他估计真回家去了。我们在这白等没有用。先放过他，下次有机会，我们再收拾他。”
“哎——”曹平安忽然扭过头，瞪了她一眼，
脸上的表情三分恼怒七分无奈，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我们来做坏事的，你能不能专业一点？不要暴露我名字。”
彭大兰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连忙伸手捂住嘴，肩膀却止不住地抖，眼睛在路灯下弯成了两道月牙。
好不容易把笑憋回去，她清了清嗓子，
一本正经地重新开口，语气里却还残留着没收干净的笑意：
“好好好，不暴露你名字。我们回吧，今天出来一整天了，都累了。”
“我不累。”曹平安把手术刀柄往口袋里一揣，扬起下巴，冲她挑了挑眉，语气忽然变得吊儿郎当的，
“你要是累了——来，我怀里暖和，借你靠一会儿。”
彭大兰的笑脸瞬间收了个干净。
她攥起拳头在曹平安肩膀上虚虚地晃了一下，
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硬邦邦的调子，却硬得没什么杀伤力，倒像是一层裹着的壳：
“你再胡咧咧，我真锤死你。我是看你辛苦了一天——我自己站一整天都不带累的。”
曹平安笑着往后躲了一下，然后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表针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光，他看了一会儿，放下来，语气恢复了正经，但正经里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倔：
“等到12点。他进去那么久，说不定是去了哪家赌坊。
如果12点他还不出来，那多半是玩通宵了，咱们就回去。明天天一亮再来。”
彭大兰的声音忽然柔了下来，像一块粗粝的石头在溪水里被冲得没了棱角：“嗯，听你的。”
曹平安打了个寒颤，是真的打了个寒颤，从后脖颈一路麻到尾椎骨。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斜着眼睛偷偷瞄了彭大兰一眼。
这女人怎么突然就温柔起来了？
你一个能站一整天，不带喘气的女杀神，用这种语气说话，比掏枪还吓人。
他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就这战力，将来不知道哪个男人能降得住。
反正那个男人得先练好铁膝盖，随时准备跪搓衣板。
原以为真要等到12点的。
巷口的行人渐渐稀了，偶尔有个醉汉扶着墙吐，吐完又摇摇晃晃地往巷子深处走。
杂货铺的卷帘门被风吹得偶尔哐当一声，像在打瞌睡的人忽然磕了一下下巴。
10点多的时候，彭大兰的身体忽然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