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笔下不停，写到最后几项时忽然顿住，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被点亮了的光：
“这两桶——用的时候混在一起？”
曹平安马上露出一个夸张到近乎浮夸的表情，嘴巴张成o型，眉毛挑得老高，
像看见了什么了不起的魔术：“沈小姐，你好聪明——这你都知道？”
“哎呀，阿杰——”沈令仪把笔一搁，伸手就攥住了曹平安的胳膊，使劲晃了两晃，“不要叫人家沈小姐嘛——”
那个“嘛”字拖得又软又糯，拐了三道弯，像糯米糍粑上拉出的丝。
彭大兰抬头瞄了一眼。
她看到沈令仪两只手都挂在曹平安的胳膊上，曹平安的身子微微往另一侧偏了偏，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彭大兰低下头，把叉子上那块蛋糕塞进嘴里，
心里骂了句：不知羞耻。
“哦，对对对，一时激动给忘了。”曹平安一拍脑门，重新来过，“令仪真是聪慧啊。”
“人家也有学过化学的好不啦——”
沈令仪继续摇他的胳膊，声音愈发嗲了，肩头的旗袍料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一只在在慵懒撒娇的猫。
曹平安不动声色地把手臂往外抽，抽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个不经意的动作，
边抽边说：“另外那个箱体，也别全用钢材。部分用铝合金代替。”
沈令仪注意到他的动作，没再追上去，松了手重新拿起笔，正了正神色：
“爹地已经买了一个集装箱，这几天就能送到。你说的铝合金，爹地也考虑过——”
她皱了皱眉，笔帽在下巴上轻轻敲了两下，“就是铝和铁的价差，实在太大了。”
是啊。曹平安在心里应了一声。差点忘记时代。
这个年代，铝是金属里的贵族，铁才是泥腿子。
鹰酱是全球第一大铝生产国，硬是把铝价从1万4鹰酱元/吨打到现在500-600之间晃荡，
而铁呢——一吨才15块钱。差了几十倍，不是小数目。
据他记忆里那本《mineral Facts and problems》的推测，今年鹰酱的铝产量是200万吨，凛冬帝国56万，枫叶国76万多。而cN是是12.06万吨。
铝是好东西——轻，氧化慢，使用寿命长。
可再好也架不住贵。
他不能拿后世的脑子来指挥这个年代的工厂，那不叫指导，叫胡闹。
他把思绪收了收，语气放得很平：
“我建议用铝，是因为铝氧化慢，寿命长。但最终用什么材料，还是得你和汪先生拿主意。”
“嗯，我尽量好好挑。”沈令仪认真地点头，笔在本子上点了几下，
“找个使用寿命和价格能平衡的材料组合吧。”
“对，这种事你来定。”曹平安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松弛下来，
“今后这边的事，横竖要你自己来掌舵。”
沈令仪把笔搁在本子上，忽然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睛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谈生意时那种锐利，而是一种更软、更紧的东西。
“阿杰，”她伸手拉住他的袖子，“你来一下，我想和你单独说几句话。”
彭大兰正在对付一块杏仁酥，叉子举在半空中，听到“单独说”三个字，脑袋嗖地抬起来，
两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直直打在沈令仪脸上，嘴里的咀嚼动作都停了。
“单独说？”曹平安一头雾水。
“嗯，你来嘛。”沈令仪又伸手拽了拽曹平安的胳膊，拽得他肩膀都歪了半边。
曹平安扭过头，对上彭大兰那双写满警觉的眼睛，笑了笑，
语气像是在哄小孩：“你在这儿好好吃，吃完想点什么自己点，不用替我省钱——我有很多钱。”
彭大兰没说话，只是嘴角往下撇了撇，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对付那块杏仁酥。
叉子戳在盘子上的力道比刚才大了几分，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沈令仪并没有把曹平安带远。
她拽着他的袖子穿过几张空桌，在茶馆另一头重新找了个卡座，两人并排坐下。
从这里能看见彭大兰的侧影，彭大兰也能看见他们
——只是听不见说话。
“阿杰，”沈令仪侧过身，膝盖几乎碰到了他的膝盖，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分享一个不能让别人听见的秘密，
“我觉得你有很多想法。我想成立一个公司
——只属于咱们两个人的公司。你不用出钱，股权一人一半，或者你多拿一些也行。”
曹平安歪着头看她，眉头慢慢皱起来，像是在努力辨认一个不太熟的外语单词：
“不是已经有公司了吗？50万约翰币那个。你能有这么多钱？”
“我没那么多钱。”
沈令仪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旗袍的下摆，眼睛看着桌面，语气里多了一丝罕见的不自在，
“我只有5万。私房钱。我一直在上学，没什么花销，父母给的零花钱，我都攒下来了。”
曹平安一脸懵。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表情活像一只被人从背后拍了脑门的猫。
谁问你有多少钱了？谁问你钱怎么来的了？
他真正想问的是
——你爹那棵大树不好好靠着，干嘛自己拎着小铲子刨土？
5万块钱，跟曹平安比，是大款，可跟汪温璋那个参天大树的体量一比，连棵像样的树苗都算不上。
“你要是嫌少——”沈令仪见他半天不吭声，赶紧接上，语气急急的，像是怕冷场，
“我可以问阿妈再借一点，借个几万，咱们凑个10万块注册一家，怎么样？”
“沈小——”曹平安差点又把“沈小姐”顺嘴秃噜出来，硬生生咽回去，
“令仪啊，你自己折腾干什么？靠着汪先生不好吗？
汪先生投了50万，给你占四成，那就是20万。你还用得着借？这不就是你的20万吗？”
沈令仪愣了一下，怔怔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半晌才挤出一句：
“你……不想有自己的事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