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把本子收进手提包里，忽然又抬起头，眼睛里多了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像是忽然想到了一件很要紧的事：
“阿杰——你觉得咱们俩的公司，叫什么名字好？”
“取名字啊……”曹平安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
“这个我不擅长。你书读得多，你来挑。”
沈令仪先是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他一番，确认他不是在谦虚，而是真的在这方面一窍不通，才收回目光，
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我找个大师看一下，取一个对咱们俩都好、又大吉大利的名字。”
曹平安心想，得了，这姑娘干什么都认真，连取公司名都要请大师看风水。
汪温璋给方便面项目注册的公司叫仪懋商行，
章程条款已经递交给夏丰公司，现在就等夏丰方面走完申请流程，合同一签就能启动。
今天是沈令仪下午专程跑这一趟，本来的目的很简单
——告诉曹平安公司已经注册好了。
没想到顺手捡了这么多个意外收获。
隔热材料的改良配方、微波炉的完整商业路线、一家新公司的股权架构
——她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文件夹，此时脑子里装了三个项目。
她把那张写着化学配方的纸小心折好，放进手提包的内层夹袋里，拉上拉链，又按了按。
心里怀揣着一个干出一番伟业的梦想，热乎乎的，像刚出炉的蛋挞。
她没有再拉着曹平安继续闲聊。她觉得应该早点回去，把公司的事情办起来，早点投产，早点见到真金白银。
等他亲眼看到巨大的财富摆在面前，也许他就会愿意留在香江了。
现在说什么都是空口白话，画饼而已，不够实在。
茶已经凉透了。窗外电车叮叮当当驶过，百叶窗的影子在地板上拖长了一截。
沈令仪站起身，旗袍的下摆轻轻晃了一下，她伸手把碎发拢到耳后，冲曹平安笑了笑。
“那我先走了。等我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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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卢岱青拉着曹平安去了舞厅。
灯球转着，把红红绿绿的光斑甩得到处都是，像一群迷了路的萤火虫。
乐池里的小号吹得有气无力，萨克斯倒是精神抖擞，呜呜咽咽的调子裹着烟味和廉价香水味，把整个场子泡成了一口浑浊的鱼缸。
卢岱青挑了个角落的卡座，一屁股坐进去，先灌了半杯啤酒，抹了把嘴上的泡沫，才凑过来对曹平安说：
“阿杰，你那个方便面的事——应该是谈妥了。”
曹平安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睛亮了起来。这消息比舞池里任何一支曲子都动听。
“今天夏丰总部的人给我透了点口风，最近可能就会和汪先生签合同。不过——”
卢岱青举起杯子，示意他别急，“汪先生那边提的要求太多，有部分条款得等四九城回复，所以还要再耗几天。”
“那太好了！”曹平安把杯子往桌上一顿，酒液晃出来几滴溅在手背上，他都顾不上擦，
“这次的事全仰仗卢哥周旋，今晚所有开销算我的，敞开喝。”
“你先别高兴太早。”卢岱青把杯子放下，两根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圈，语气忽然淡了下来，
“这个事情，还有点小插曲。”
曹平安的笑容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嘴角还翘着，眼睛里的光却已经沉了下去。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杯壁，玻璃上印出一圈模糊的指纹。
“插曲？出什么意外了吗？”
“你当初来香江，跟我说的是——不想用内地的粮食做成商品出售。”
卢岱青侧过脸看着他，舞池里的灯光从他脸上扫过去，红一下绿一下，看不清表情，“对吧？”
“对。所以我才来麻烦卢哥，帮忙找人跟夏丰签代加工。”
“问题就出在这儿。”卢岱青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们四九城外贸局，不同意用外国的小麦。一年那点面粉量，折算下来一个月也就一百多万斤
——说穿了，够四万人嚼谷。外贸局的人可说了，要用国产面粉。
这样能扩大出口金额，对他们来说是实打实的政绩。”
曹平安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手指没有离开杯壁，指节泛着一层薄薄的白。
片刻之后，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低得像一声叹息：
“这群混蛋。”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火气压下去，重新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
“汪先生在合同里，约定了要用枫叶国小麦吗？”
“约定了。”卢岱青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可这一条，反而给汪先生惹了麻烦。有人说他坚持用外国小麦，就是崇洋媚外，就是觉得外国的面粉比大陆的香。
他们说汪先生——‘反动派’、‘玷污大陆小麦质量’——帽子一顶比一顶大。”
曹平安没有接话。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啤酒是温的，喝下去却像冰块一样沉在胃里。
这个问题，从始至终都是他最担心的那根刺。
当初在国内，他没敢提半个字要用外国小麦，就是这个顾虑。
如果有人在会上站出来，指着他的鼻子说“右倾”
——他连还嘴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被定性了。
什么“对资本主义妥协”，什么“丧失阶级立场”，这些词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把他压扁。
现在的形势他不是不知道。
国内正在大讲反修防修，报纸上天天喊得震天响
——“吃进口粮就是修正主义”、“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卫星还在天上飘着，亩产万斤的神话还挂在宣传栏里，谁敢说一个“缺”字？
谁敢提一句“进口”？
那不是否定大跃进是什么？
不是否定三面红旗是什么？
真要是被人顺着这根线揪出来，搞不好连去吃沙子的机会都不给——直接就地处理了。
所以他才会处心积虑地跑来香江。
绕这么大一个弯子，通过香江人的手、香江人的要求，走“以进养出”的路子。
原料是花钱买进来的，加工之后再卖出去，出口的对象可以是原料进口地，也可以是别处。这叫“以进养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