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娜不知道得罪了谁。昨晚有几个人闯进她家里——”
她顿了一下,嘴唇嚅动了两下,把后半句话吐了出来,“把她干了。”
曹平安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午后的阳光依然明晃晃地照在巷子里,照在那棵细叶榕的树冠上,在地上投下密密匝匝的影子。
可他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暗了下去,像是有人把音量旋钮一把拧到了底,
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一团嗡嗡的耳鸣。
他手里捏着的那盒点心,麻绳忽然绷断了。
油纸包在指尖晃了晃,差点滑落,被彭大兰一把接住。
彭大兰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攥得太紧。
“你知道是谁干的吗?”彭大兰的声音先于大脑冲了出来,每个字都在发抖。
那妇人根本不接话,把钞票往围裙口袋里一塞,转身就小跑进了隔壁楼洞,脚步碎而快,像一只被开水烫过的猫。
楼道里传来咚咚咚的上楼声,然后是关门落锁的脆响,干净利落,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巷子里又安静下来。那棵细叶榕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阳光还是那么亮,亮得有点刺眼。
彭大兰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两个拳头攥得指节咔咔响: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大白天的,闯入家里——警察不管的吗?”
曹平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压回胸腔里,
然后转过身,重新往楼洞里走,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走,去戴丽娜家。可能——是我们连累了她。”
彭大兰两步追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我们?我们怎么连累她了?”
曹平安没有解释,只是脚步更快了。
楼梯间的回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空心的木箱上。
他脑子里反复闪着一个名字——阿豪。
上了楼,他抬手敲门。
指节叩在暗红色的门板上,三声,六声,九声。没有回应。
“戴丽娜!”他把嘴凑近门缝,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又敲。
整层楼静得像一座空坟,只有隔壁某扇门后传来轻微的链条响动,像是有人在猫眼里偷看,却不敢出声。
曹平安后退半步,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提高了嗓门,朝着门缝大声说道:
“不开门也行!叫戴丽娜到门口来说句话——我只要知道她平安就好!”
这句话在走廊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消散。
然后,漫长的沉默。
过了好一阵子,门后终于传来铁链哗啦啦落下的声响。
门开了一条缝,比上次更窄,只够露出大半张脸。
是戴丽娜自己。
她站在门后,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另外半边的颧骨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伤,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痂还是新结的,暗红色。
她的眼睛本来很亮,现在却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直直地看着门外,
却像是穿透了曹平安和彭大兰,在看他们身后的某面墙。
“听说你生病了,我来看看你。”
曹平安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怕吵醒一个刚睡着的小孩,同时把手里的点心往上提了提,晃了晃,
“给你买了点心。”
“谢谢先生。”戴丽娜的嘴唇动了一下,吐出四个字,声音低得几乎被楼道的穿堂风盖过。
那声音里没有感激,没有惊讶,什么情绪都没有,像是被人把魂魄从身体里抽走了,只留下一个会说话的空壳。
曹平安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
——150块。
他把钱整了整,用双手捏着,从门缝里递过去,语气平淡得像在办公室里交代工作:
“这是你这个月的薪水。你在家好好养病。
我们公司的职员,每年有30天带薪假期,生病请假的话会扣半天薪水。
你看你是要用带薪假期,还是直接请病假?”
戴丽娜没有看那叠钱,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幅度小得像在发抖:“我……我还没有入职。”
“昨天面谈,我很看好你。”曹平安顿了一下,眼睛直视着她,语气公事公办中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你如果愿意,今天就算入职。”
戴丽娜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她的手紧紧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像是要把那块木头抠出一个洞来。沉默了几秒,她垂着头说:
“我家里……出了点事。可能没法去上班了。”
曹平安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而是盯着她的眼睛,忽然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问:
“丽娜,能告诉我——是昨天来收费的那些人吗?”
戴丽娜没有回答。她的嘴唇紧紧抿着,抿成一条发白的线。
“你可以点点头,或者摇摇头。”曹平安把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小孩。
然后,那颗一直低垂的头,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向下点了一下。
接着,眼泪夺眶而出。
那些眼泪像是蓄了很久,忽然找到了缺口,无声无息地漫过淤青的脸颊,顺着下巴滴落在门板上。
她没有哭出声,肩膀甚至没有抖动,就只是站在那里,让眼泪往下淌,一颗接一颗,砸在暗红色的门框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痕。
曹平安没有说“对不起”,
没有说“节哀”,
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他把那叠钞票重新理了理,顺着门缝往里一塞,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无风的湖:
“那这个就不算薪水了,算你的医药费。你先拿着,好好养伤。我去处理事情,你多休息。”
说完,不等戴丽娜反应,他松开手,转身就走。
钞票从门缝里滑进去,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散成一个小小的扇形。
戴丽娜没有弯腰去捡,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走廊里响起曹平安的脚步声,又快又稳,不像是逃走,倒像是急急忙忙赶赴某个早已定好的约会。
彭大兰愣了半秒,回头看了戴丽娜一眼,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追了上去。
曹平安在前面走得飞快,皮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节拍,
下楼、出巷、拐弯,方向明确得像是脑子里装了一枚指南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