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cFc-11开始汽化的信号——混合液内部的反应热已经积累到足够把发泡剂的温度推过沸点了。
液体在内部开始沸腾，只是表面还来不及反应。
第8秒。
几个微小的气泡从液面下钻上来，冒了头，破了，留下针尖大的小孔。
沈令仪放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第9秒。
一瞬之间，像有谁按下了某个开关。
无数气泡同时从整片液面下涌上来，密密麻麻，均匀地铺满了每一平方厘米
——不是东一个西一个，是同时，是整个液面同步绽放。
像一锅水在被遗忘了一个钟头之后猛然想起自己该沸腾了。
液面开始抬升，不是缓慢地上涨，而是像有一只强有力的手掌从木箱底部平平地往上推。
颜色从乳白变成浅黄，表面翻涌着泡沫的纹理，细密、均匀、干净，像一块正在膨胀的海绵。
第12秒。
泡沫已经填到了木箱的三分之一。
曹平安伸手摸了一下木箱侧壁——已经发热了，温度从掌心传上来，像摸着一块刚从炉灶上端下来的砂锅。
第15秒。
三分之一变成了一半。膨胀的速度不但没有放缓，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催着一样越跑越快。
泡沫表面的每一个气泡都保持稳定、独立、互不合并，每一个闭孔都在原地膨胀，
像无数只被同时吹气的气球，彼此挤压，却又恪守边界，谁也不侵犯谁的地盘。
第18秒。
泡沫已经齐平了木箱的上沿。
它还在涨。
曹平安屏住了呼吸。
他看见泡沫隆出木箱的边缘，像一个正在缓缓鼓起的面包胚，圆润、饱满、带着一种近乎肉感的生机。
它每往上拱一点，沈令仪的肩膀就往前提一寸。
第20秒。
泡沫停止了膨胀。
刚好在木箱上沿以上，隆起一个平滑的圆弧，饱满但不臃肿，像一座微型的金色拱桥。
表面是均匀的浅黄色，没有裂纹，没有凹陷，没有那种难看的大泡
——那种意味着闭孔结构崩塌、气体逃逸的大泡。整个表面干净得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
曹平安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从倒入模具到停止膨胀——二十秒整。
不是他之前预估的六十五秒。
李维诚愣了一秒，然后下意识地看向沈令仪。
沈令仪也在看他。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线，没说话，但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对比
——上一次，泡沫膨胀到三分之二就塌了，像一个被人从中间抽走骨架的沙堆。
而这一次，从起泡到升满，只用了二十秒。
“有探针温度计没有？”曹平安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紧。
李维诚快步走过去，从包里抽出探针温度计，拔掉护套，对准泡沫顶部刺入大约五厘米深。
金属探针没入泡沫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微的噗嗤，像是戳进了一块刚出炉的面包。
读数跳了几下，停住了。
76度。
沈令仪凑过来看了一眼数字，又抬头看曹平安的脸。
她看见他的眉毛拧在一起，眉心挤出一道竖着的纹，便出声问道：“这正常吗？”
“我原本预估把膨胀时间应该在一分钟左右。”
曹平安盯着泡沫表面，像是在盯一个不太听话但成绩出乎意料的学生，语气里混杂着困惑和某种小心翼翼的兴奋，
“现在的反应速度快了三倍。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放热集中，峰值温度偏高，但还在合理范围内。”
他见过做三公分厚的泡沫板，那反应速度是慢悠悠的、从容不迫的，像煮一锅老火汤。
他从来没见过四十公分厚的
——这不是煮汤，这是爆炒。三倍的差距，足够让任何配方师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暂时把这个疑问压在舌根底下。
又等了三分多钟。
泡沫表面从亮黄色慢慢褪成米黄，像一个冷却下来的烙铁，颜色一层一层地往里收。
曹平安伸手摸了摸——从烫手变成温热，掌心贴上去不再想缩回来。
他拿起一把小刀，在角落位置切下一块样品。刀刃划过泡沫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踩在新雪上。
断面平整得像用刨子推出来的，泡孔细密均匀，闭孔结构清晰完整，
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规则而密集的蜂窝状纹理，每一个小孔都是一个独立的房间，彼此隔绝，互不联通。
他把样品举到窗前，对着光线转了转，眯眼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递给沈令仪。
沈令仪接过来，先用指尖捏了捏——触感硬挺而有弹性，不像海绵，倒像一块质地轻盈的木材。
她把样品翻了个面，拿在手里转着看，然后把它举到窗口。
十二月的冷光穿过那些微小的闭孔，在断面上形成一片细碎的琥珀色光斑，亮闪闪的，像有人把一把磨碎的金箔撒在了上面。
那些光斑还在微微晃动
——不是样品在动，而是光本身还没有在那些气泡壁之间找到最终的落点，还在游走，还在寻找。
然后她转过身，一把抱住了曹平安。
“哈哈哈——成功了！”
曹平安感觉到她的手臂环住自己脖子的那一刻，脑子里却闪过了一个非常冷静的念头：这个拥抱，慢了半拍。
如果是真心实意的情不自禁，身子会在转身的同时扑上来，不会有那个停顿。
可她刚才身子晃了晃，肩膀微微提起又放下，像一个站在跳水板上犹豫了零点几秒的人。
然后她才下定了决心，把手臂伸了过来。
但他没有拆穿。在这种时候拆穿一个女人，比搞砸一锅泡沫更不可原谅。
他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拍一只终于落了地的鸽子。
“再等会儿，”他笑着说，“等彻底冷却下来再观察。”
沈令仪松开手，又拿着那块样品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他。
她嘴唇的线条比平时松弛了许多，唇角的弧度不再是被口红描出来的精确微笑，
而是自然的、微微上扬的、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柔软。
她柔声问道：“不算成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