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平安索性把话说完：“东洋那个发明人，叫安藤百福，原名吴百福，出生在弯弯嘉义。
他家老族谱上还写着呢
——清朝从福建迁过去的。战后他才入了东洋国籍，改姓安藤。”
说完，曹平安扭头看向沈令仪，嘴角挂着一丝坏笑：
“所以，他要是肯跟我们谈判合作，那最好。以后各凭本事赚钱，谁也不碍着谁。他要是敢来找麻烦——”
他把茶杯端起来，轻轻吹了口气：“咱们就告诉他，这手艺少说几百年了。他申请个狗屁的专利？”
沈令仪斜睨他一眼，眼波里带着点嗔意，又有几分试探：“那如果合作，怎么跟他合作？”
“他不许授权给别人。”曹平安竖起一根手指，语气轻描淡写，却有种落地生根的笃定，
“就我们两家人，在全球卖。看谁卖得过谁。
有竞争才做得大，我们两家互相较劲，外人就挤不进来。将来这全球市场，就是咱们两家的。”
沈令仪眼珠一转，狡黠地笑了：
“那不如我们也申请专利吧？他申请他的，我们申请我们的。
他敢来找事，我们就说——大家都不要玩了。”
曹平安摇摇头，像看一个非要往石头上撞的孩子：
“你花那时间干嘛？想申请，找中介递个材料就完了，用不着费心思。
你可以去找广东人、河南人、江苏人、福建人打听打听，哪个不会做？我担心的是……”
沈令仪拧起秀眉，追问道：“担心什么？怕上了专利法庭，法院不认账？”
曹平安摇头，脸上难得正经起来：
“不是。我担心的是，我们申请了专利，香江的汉人会往咱们公司泼脏水。
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我们拿来申请专利，是不是有点……有点不道德？”
彭大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茶水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她放下杯子，拿手背擦了擦嘴，嗔道：
“你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活阎王，手里沾着血都不带眨眼的，也有怕的时候？”
曹平安立刻换上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肩膀一缩，眼睛一挤：
“彭姐，你可真冤枉我了。在家我最怕我妈，跟你出门，我最怕你了。”
彭大兰甩给他一个能砸死人的大白眼。
沈令仪心中那点不舍，被这一闹腾，倒像晨雾见了太阳，淡了几分。
她也跟着捂嘴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三人笑闹了一阵。
沈令仪收敛笑容，正色道：“你抽空把制作工艺写一写吧。我找个中介去投专利申请，闲着也是闲着。
省得东洋人在各国把专利都申请遍了，将来我还得一个一个去应诉，麻烦。”
曹平安大手一摆，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出门买包烟：
“随你吧。专利申请费那点钱，对沈大小姐来说，洒洒水啦。”
沈令仪白了他一眼，低头看看腕上的表，站起身来：
“阿杰，雷达波加热炉周四到机场，家里会安排人去拉回来。
爹地说，加热炉的事，还是你来参详，你出方案，我们实施。
他想法子给你送到珠江去。你在四九城等着收货就行。”
“要是往内地送不方便，直接送我这儿来也成。”曹平安抬头看她，“我有办法带回去。”
沈令仪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大家小姐的稳妥：
“那东西好几百斤重呢，还是让爹地安排人帮你送回去吧。”
曹平安嘴上道谢：“那就麻烦汪先生了。”
心里却嘀咕：老子有空间，嗖一下就带回去了，还用你送？
这话他没说出口，只在肚子里打了个滚，脸上堆出一团和气。
沈令仪拿起手包，理了理裙摆，站直了身子：
“阿杰，我先回家去了。中午和爹地一起陪夏丰的人吃饭。
下午如果顺利，我和爹地过来找你商谈细节。
要是结束得晚，我就不过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明早我直接去机场，飞欧洲，办专利申请的事。”
曹平安也站了起来，脸上难得露出一丝郑重的神色：
“辛苦你了。这趟过去估计会有波折，你多加小心。”
沈令仪淡然一笑，像是听惯了这种嘱咐：
“应该没有太大问题。爹地已经联系了朋友。
当年他在海大富租界做生意，东洋人围困租界，各大公司都从爹地手里调粮食，攒下不少人脉。
昨晚爹地打电话打到半夜，很多人都愿意帮忙。”
曹平安心里凛了一下。
是啊，这位大小姐的父亲，哪是一般人物？
当年在海大富租界积累下的人脉，多是外国洋行买办，这些年下来，怕是各个都成了行业翘楚。
自己觉得难上天的事，在他们眼里，可能也就是打几个电话。
稳坐华商头把交椅的大佬，不能用屌丝的眼光去度量。
也许日后全球化工巨头里，会多一个汪家，能在欧美大化工的牌桌上掰一掰手腕的汪家。
这么一想，曹平安反倒开心起来，嘴角的笑意像被风吹开的水纹，缓缓漾开。
“令仪，祝你在欧洲一切顺利。”
沈令仪点头一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嗯，你也一切顺利。”
走到门口，曹平安替她拉开门，动作自然得像这间屋子的男主人。
沈令仪却没有迈出去。
她站在门框里，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挎包的金属链子。
犹豫了很久，她终于抬眼看了彭大兰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豁出去的味道，像要跳水的姑娘在岸上给自己打气。
然后她一咬银牙，猛地往前踏了半步，张开胳膊，结结实实地给了曹平安一个拥抱。
曹平安当时就僵住了，两条胳膊直愣愣地悬在半空，像两根晾衣杆。
这是什么操作？
沈令仪抱得很紧，脸埋在他胸口，呼吸透过衬衫，热烘烘地扑在他皮肤上。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出于礼貌，抬起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动作僵硬得像在拍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药包。
“回四九城，记得想我。”沈令仪的声音从胸口处传来，又柔又闷，像浸了水的丝绸，
“我也会想你的。找机会，我会去看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