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胡来。”
“安子放心。”
众人七嘴八舌地应着，有人拍胸脯，有人点头，屋子里的气氛松下来，烟雾缭绕中一张张脸都舒展了。
“安子——”小姨温秀珍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忽然低下去，
“将来我想让你弟来接岗。是不是我去哪个岗位，将来他就只能接我这个岗位？”
她问这话时，两只手攥着衣角，指关节发白。
她当然不想回农村。
在城里，厂子管一顿午饭
——那可是纯干的。一个白面馒头，三窝窝头。
在农村，她只敢吃一个窝窝头，省下来给小儿子。
小儿子年纪小，饭量大，尤其学校放假，带到地里挣工分，只能算半个工，可吃的时候能顶两个大人。
曹平安看着小姨那双攥白的手，心里叹了口气。
“姨，你先不要管我弟他们。”他声音放柔了，
“你现在好好干。我弟学习好，让他好好读书
——将来高中毕业，就是干部。到时候给他在别的厂子安排一个岗位，你不就多出个岗位了吗？”
“能行吗？”小姨眼睛一亮，整个人从凳子上弹起来半截，又坐回去，还是不确定。
“高中毕业，肯定没问题。”曹平安给了个准话，“初中就不好找了。”
“老天保佑，明年让桂明一定考上高中。”小姨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嘴角抿得紧紧的，像是已经把这句话焊进了心里。
“安子，我原来是民兵队长，现在把我分到运输队，每天扛麻袋。”
柳景岳把身子往前探，两手撑在膝盖上，腰板还是挺得笔直，一看就是站惯了军姿的人，
“我能换去保卫股吗？”
“保卫股……”曹平安拖了个长音，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比较麻烦。现在保卫骨干都是从轧钢厂抽调的，其他临时人员进出，都得听轧钢厂的。
我改天问问轧钢厂保卫科
——我刚好跟他们一个股长关系不错。”
“要是太麻烦就算了。”柳景岳坐回去，手一摊，倒是豁达，
“我还在这搬运。搬运给的定量还多，农村来的，就是不缺力气。”
“不麻烦。”曹平安摆了摆手，嘴角一弯，
“我今中午还给他捎了一盒红烧肉呢。他要是为难，咱就不办。
主要是保卫人员比较特殊，他们受双重领导，工资是轧钢厂发的，可实际上很多事，厂长、书记都插不上手。
我担心调人的权限不在保卫科——在上面，那就悬了，我在政保系统，不认识什么人。”
“安子——”三舅温树业忽然从墙角冒出来，眼睛亮得像擦了油，
“要是能调，你把我也弄进去呗。我看他们每天就是拿着枪走来走去的，比车间轻省多了。”
话音刚落，曹老妈蹭地站了起来。
“我得替爸妈教训教训你！”她左右一踅摸，眼睛盯上了桌子放的鸡毛掸子，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
“来厂子干活，叫你有饭吃，你还嫌累？叫你回家喝稀粥，看你还叫苦叫累不！”
“妈！妈——”曹平安赶紧跳起来，一把从后面拉住曹老妈的胳膊，把她往回拽，
“说正事呢！人不都想找个轻松，还能吃饱饭的地方吗？谁没事干天天找罪受！”
他嘴上劝着，心里直冒汗。
曹老妈打三舅，比打自己儿子下手都狠——亲弟弟，又不是亲儿子，揍了不心疼。
“姐，我就随口问问！”三舅温树业缩在墙角，两手抱头，活像见了猫的耗子，
“又没说不干活！你去打听打听，我在厂子里干活可积极了！”
“三舅，”曹平安把老妈按回炕沿，喘了口气，扭头看他，
“如果保卫那边不行，你去库房。你不也初中毕业了嘛，在库房就拿个本子登记——会做吧？”
“他初中都差点没读完！”曹老妈气还没消，手指头戳着小弟的方向，“去库房？别给你捅乱子！”
“姐！”三舅从墙角探出脑袋，脸涨得通红，
“在库房，就是记啥东西出啥东西进来了，又不是大队会计！就跟每天记工分一样——我肯定行！”
他说到“肯定行”时，一巴掌拍在胸口，拍得棉袄噗的一声。
“妈，”曹平安在炕沿坐下，顺手把鸡毛掸子往远推了推，
“库房那边，主要是看进库出库的货跟单子对不对得上。不弄错就行，只要认字，会加减算法，基本都会。”
“安子，就这个！”三舅一步从墙角蹦出来，眼睛放着光，
“这个比保卫还好！保卫还得扛着枪训练呢，这个天天躺在库房门口就行了！”
“三舅——”曹平安无奈地笑了一声，
“你现在看着他们躺着，是因为没正式生产呢。
马上就有上万吨粮食进来，每半个钟头领一次料，出一次库，也麻烦着呢。
不能躺着睡觉——只是比去车间扛包轻省点。”
“拿笔杆子，和去扛麻袋，能一样嘛！”三舅温树业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两手搓着，像已经握上了笔，
“你给我安排这个！就这个！”
“那成。”曹平安点头，“保卫那边我就不说了。库房，周一给你安排。”
“早上就安排？”三舅眼神灼灼，身子往前一探。
“你是多不想干活？！”曹老妈又压不住火了，手已经摸到了鸡毛掸子把。
“估计下午吧。”曹平安赶紧接过话头，一只手在背后朝老妈摆了摆，
“我周一早上在轧钢厂开会，食品厂还得等曾书记来。万一库房那边不卖我面子，我得让曾书记出面。”
“行行行！”三舅压根没听见后面那半句，只听见“安排”俩字，乐得直搓手，“那我就不用去扛麻袋了！”
“小姨，”曹平安转头，声音放轻了些，“您想去哪个部门？”
温秀珍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怎么说话，这会儿往前挪了挪凳子，两手搁在膝盖上，指尖不安地搓着裤缝。
“我去食堂能行吗？”她声音不大，带着点试探，“我就会洗洗涮涮，其他都不会。”
“能成。”曹平安答得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