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里的空气因卯之花烈的靠近变得粘稠。周围的渔民下意识让开一条路。
这里的地板黏糊糊的，踩上去能拔出丝来。赛琳娜嫌弃地踮起脚尖，避开一滩不明液体，评价这里的卫生条件比哥谭下水道好不到哪去。
玛吉拉了拉赛琳娜的袖子，示意她小声点，周围那些喝得满面红光的渔民已经看了过来。
卯之花烈走在最前面，对周遭的脏乱视若无睹。她走到橡木桌前，木屐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嘈杂环境中分外清晰。
拉开那张光头壮汉坐过的椅子，她优雅落座。黑色的死霸装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
亚瑟·库瑞握着啤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他打量着对面的女人。长发编成麻花辫垂在胸前，皮肤白得连血色都看不见，手腕纤细得连自己两根手指都比不上。
“这位女士。”亚瑟放下酒杯，打了个酒嗝，刺鼻的麦芽酒精味飘散开来。“这里是男人玩游戏的地方，你走错片场了。去吧台点杯果汁，算我账上。”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渔民们跟着起哄。
“亚瑟，你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怜香惜玉了？”
“这位小姐，小心亚瑟把你那细胳膊折断！”
卯之花烈无视周围的喧闹。她将右手肘支在满是划痕和酒渍的橡木桌面上，五指张开。
“规矩是，赢了免费畅饮，输了留五美元。”她语调平缓，京都腔带出的英语有一种奇特的韵律感。“我没带钱，但我老板很有钱。”
她偏过头，看向人群外的杨明。杨明配合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拍在旁边的吧台上。
“我的安保主管想玩玩，算我请客。”杨明开口。
亚瑟挑高眉毛。他看了一眼那张钞票，又看了看卯之花烈伸在半空的手。
“你认真的？”亚瑟收起笑容。亚特兰蒂斯人的直觉让他察觉到不对劲。对面这个女人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请。”卯之花烈只吐出一个字。
亚瑟不再废话，伸出那只布满图腾纹身的粗壮右臂，握住了卯之花烈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视觉冲击力极强。亚瑟的手掌宽大厚实，指节粗大，完全包裹住了卯之花烈那只白皙修长的手。
“我会控制力道，不会弄疼你。”亚瑟嘟囔了一句。
“多谢体谅。不过，你可以用全力。”卯之花烈回敬。
酒馆老板充当裁判，他咽了口唾沫，手心全是汗。
“准备···开始！”
话音落下，亚瑟手腕发力。他打算用两成力道，把对方压下去，结束这场闹剧。
纹丝不动。
亚瑟的手臂肌肉绷紧，力道加到了五成。
对面的女人连呼吸频率都没有改变。那只纤细的手腕在桌面上生了根，任由亚瑟如何施压，连一毫米的倾斜都没有。
酒馆里的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瞪大眼睛，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老汤姆揉了揉自己脱臼的手腕，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亚瑟眉头皱起。他感受到了阻力。那是一种完全不讲物理法则的阻力。无论他输送多少力量过去，都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亚瑟咬牙，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他不再留手，亚特兰蒂斯人的恐怖力量全面爆发。
橡木桌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桌腿在惊人的压力下开始弯曲，木屑扑簌簌地往下掉。
亚瑟的手臂肌肉隆起到了夸张的地步，纹身随着肌肉的拉扯而变形。
卯之花烈看着亚瑟涨红的脸，眼底闪过无趣。
“发力点全错了。”她轻声点评，嗓音温和却字字诛心。
“你只靠蛮力，是没办法赢我的哦。”
没等亚瑟回嘴，卯之花烈的手腕轻描淡写地向下一压。
咔嚓。
没有任何僵持，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亚瑟的右臂被无可匹敌的巨力直接拍在桌面上。
厚重的橡木桌再也承受不住这股力量，从中间一分为二，彻底塌陷，碎木块和酒杯掉了一地，啤酒洒满亚瑟的裤腿。
酒馆里鸦雀无声。只有海风穿过门缝的呼啸声。
亚瑟保持着被按倒的姿势，整条右臂发麻，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他抬起头，用看怪物的眼光打量着眼前这个慢条斯理站起身的女人。
“承让。”卯之花烈收回手，理了理衣袖。
赛琳娜在人群后面倒吸一口凉气，她碰了碰杨明的胳膊。
“老板，你这位新招的女医生很不简单啊。”
“医术高超的人，手腕力量大一点很合理。”杨明面不改色。
玛吉则是一脸崇拜地看着卯之花烈。
亚瑟从报废的桌子废墟里站起来，甩了甩发麻的右臂。他没有恼羞成怒，反而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真他妈的见鬼了！”亚瑟走到吧台前，一把抓起酒保刚倒好的一大杯啤酒，走到杨明和卯之花烈面前。
“我叫亚瑟。你们赢了。今天这酒馆里的酒，算我的！”
“不是说赢了老板免单吗？”赛琳娜钻出来，毫不客气地接茬。
酒馆老板如梦初醒，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免单！当然免单！这位女士···简直是神力！”
杨明走上前，和亚瑟碰了一下杯。
“杨明，从哥谭来的医生，这是我的诊所团队，出来度个假。”
“哥谭？”亚瑟灌了一大口酒，“那鬼地方比这儿还烂，来慈恩港度假，你们的品味真够奇特的。”
“清净。”杨明抿了一口啤酒，劣质麦芽的味道不怎么样，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而且，这里的人挺有意思，比如你。”
亚瑟眯起眼睛打量着杨明，他察觉到，这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才是这群人的核心。
那个轻易扳倒自己的女人，居然只是他的手下。
“医生？”亚瑟咧嘴，“我可没病。”
“病不病，医生说了算。”杨明放下酒杯。“不过今天不谈工作。我们要在镇上住几天，我们需要一位向导。”
亚瑟把空酒杯重重磕在吧台上，抹了把沾满啤酒沫的胡子。
“向导？”他上下打量着杨明，目光在金丝眼镜和一尘不染的白大褂上转了一圈，嗤笑出声。
“城里来的大少爷，慈恩港可不是迈阿密。这里只有刮骨的海风、腥臭的死鱼和烂泥路。没什么好看的。”
他抓起吧台上的抹布，擦了擦手，准备转身离开。
“一万美元。”
杨明的声音不大。
亚瑟的脚步停住了。
酒馆里的喧闹声也跟着停了一拍，不少渔民竖起耳朵，眼睛往这边瞟。
一万美元，在慈恩港抵得上普通渔船大半年的收成。
亚瑟转过身，眉头拧在一起。他是个混血，亚特兰蒂斯人的体质让他能在深海里和鲨鱼搏斗，对人类社会的货币没什么概念。
他自己饿了下海抓鱼，渴了来酒馆赢两杯啤酒，日子过得挺滋润。
但托马斯·库瑞不行。
老头子守着那座破灯塔大半辈子，风吹日晒，关节炎一到阴雨天就犯。
灯塔里的柴油发电机老出故障，修了补，补了修，早该换新的了。老头子平时连瓶好点的威士忌都舍不得买。
亚瑟脑子里闪过父亲那张刻满皱纹的脸。
“包吃包住。”杨明从口袋里抽出一叠富兰克林，放在吧台上，指尖压着钞票边缘，“三天。带我们转转，找个干净的住处，安排点当地特色。这笔钱就是你的辛苦费。”
亚瑟盯着那叠绿油油的纸币。
“成交。”
他一把抓过钞票，揣进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兜里。动作干脆利落。
“先说好，我只负责带路和安排食宿。如果你们嫌床板硬或者海鲜腥，别找我抱怨。钱不退。”
“很公道。”杨明点头。
亚瑟推开酒馆的弹簧门，带着一行人走上泥泞的街道。
冷风夹着雨丝吹过来。亚瑟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背心，却连个哆嗦都没打。他走到那辆改装得像装甲车一样的福特猛禽前，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这铁王八谁租的？品味真够烂的。”他拍了拍厚实的引擎盖，“底盘改这么高，重心不稳，在慈恩港的沿海公路上开快了容易翻下悬崖。”
赛琳娜不乐意了，几步跨过去，挡在车前。
“闭嘴，野人，这叫硬派越野，你平时出门靠游的吗？”
“游得确实比这玩意儿快。”亚瑟随口回了一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赛琳娜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钻进驾驶室。
杨明、玛吉和卯之花烈坐在后排。车厢空间很大，五个人一点不觉得拥挤。
“去哪？”赛琳娜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往北开，顺着海岸线。”亚瑟指了个方向，“镇上的旅馆床单半年洗一次，里面全是跳蚤。我带你们去个干净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