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特猛禽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前行。
车窗外，灰蓝色的海浪拍打着礁石，卷起白色的泡沫。海鸥在低空盘旋，发出刺耳的鸣叫。
开了大约二十分钟，车子在一座孤零零的灯塔前停下。
塔身斑驳，白漆剥落了大半。旁边连着一栋两层高的木屋。木屋后方，还有几间用原木搭起来的闲置客房。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蹲在门廊下，修补一张破渔网。听到动静，老人站起身，手里还拿着骨针。
“老爹！”亚瑟推开门跳下车，大步走过去。
“亚瑟？你怎么带客人回来了？”托马斯·库瑞看着从车上下来的几个陌生人，有些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城里来的游客，想体验渔村生活。”亚瑟压低声音，“他们给了一大笔钱。后院那几间空房收拾一下，租给他们住几天。”
托马斯瞪了儿子一眼，责怪他乱收钱，但还是热情地迎了上来。
“欢迎来到慈恩港，我是托马斯·库瑞。”老头子笑容淳朴，指着后院的木屋，“房子平时没人住，但很干净。我去拿干净的床单和被褥。”
“麻烦了。”杨明客气地点头。
房间确实很干净，木地板散发着淡淡的松木香。窗外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推开窗户，海浪声清晰可闻。
赛琳娜把行李扔在床上，伸了个懒腰。
“比哥谭那种发霉的地下室强多了。”她评价道。
玛吉兴奋地跑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海景，眼睛亮晶晶的。
卯之花烈把装有斩魄刀的布包放在床头柜上。她走到木屋外的栈道上，迎着海风，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血腥味。”她轻声评价。
亚瑟正好从旁边走过，手里提着一个大铁桶。听到这句话，他脚下一个踉跄，回头看了卯之花烈一眼。
这女人力气大得离谱就算了，说话怎么也阴森森的？
“晚上吃什么？”赛琳娜靠在栏杆上，冲亚瑟喊。
“海鲜。”亚瑟把铁桶往地上一放，里面传出噼里啪啦的动静，“刚从老汤姆的渔船上弄来的。龙虾、生蚝、还有几条黑石斑。你们城里人平时吃不到这么新鲜的。”
“需要帮忙处理吗？”卯之花烈走过来，看着桶里活蹦乱跳的鱼虾。
“不用，我来就行。杀鱼很脏。”亚瑟摆手。
“没关系。我很擅长解剖。”卯之花烈挽起白大褂的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银光闪闪的手术刀。
亚瑟眼皮一跳。
卯之花烈伸手从桶里抓起一条还在拼命挣扎的黑石斑。那鱼力气极大，但在她手里却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
手术刀在鱼鳞上轻轻一划。
刀锋极其精准地避开了鱼骨，顺着肌肉纹理切入。三秒钟，一张完整的鱼皮被剥了下来，连一丝多余的肉都没带走。
接着，刀尖一挑，内脏被完整剔除，鱼骨和鱼肉完美分离。
整个过程顺畅无比，没有一滴血溅出来。
亚瑟看得后背发凉。
这哪是杀鱼，这是外科手术级别的肢解。
“切口平滑，肉质保存完好。”卯之花烈把处理好的鱼肉放在旁边的案板上，转头看向亚瑟，“下一条？”
“……我自己来就行。”亚瑟把铁桶往自己这边拽了拽，离这个女人远了一点，动作幅度有点大，桶里的水溅出来几滴。
他刻意避开卯之花烈那把泛着冷光的手术刀，这女人剥鱼皮的手法比东区最老练的屠夫还要利落，连骨头缝里的肉都剔得干干净净，看着就让人后脖颈发凉。
“行了，剩下的我来。”亚瑟夺过杀鱼的活计，熟练地拿刀刮鳞去内脏。
亚特兰蒂斯人的混血体质让他在干这种粗活时有种天然的野性。
赛琳娜靠在木栏杆上，低头剥着指甲，余光瞥着亚瑟的动作。
“怎么，你就这么怕烈姐吗？”
亚瑟懒得理这只炸毛猫（真正的哈基米），手脚麻利地把处理好的黑石斑扔进旁边的干净水盆里，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杨明，语气里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骄傲。
“你们今天算是来对地方了，老头子别的本事没有，炖海鲜汤是一绝。整个慈恩港，连酒馆老杰克那口熬了十年的大锅，都比不上他炖出来的味道。”
“最好是这样。”赛琳娜接茬，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我这胃可是被哥谭的高级外卖养刁了的，要是太腥，我可要求退钱。”
杨明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平淡地拆台：“高级外卖？我记得你上周为了省钱，还在啃临期打折的披萨，对了，还有超市的过期牛奶。”
赛琳娜被当众揭了老底，脸憋得通红，狠狠瞪了杨明一眼，嘟囔着跑去帮玛吉收拾行李了。
木屋内部结构很简单，实木拼接的墙壁透着陈年的松脂味。杨明挑了最靠里的一间，推开窗，咸腥的海风直接灌进屋里。
没有哥谭那种终日不散的化工废气，这地方的空气透着一种粗犷的干净。
卯之花烈站在走廊上，正用一块洁白的无菌纱布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术刀。
“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要和平。”她开口，声音轻柔，京都腔的英语听起来别有一番韵味。
“那是你没去对地方。”杨明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翻滚的海浪。
“地球的疯子多到能排队填满无间地狱。慈恩港只是一处避风港。真要找刺激，回了哥谭有的是机会让你活动筋骨。”
“我倒是很期待。”她将刀收进白大褂的口袋，转身走向厨房，“我去帮那位老先生打个下手。医生的手，除了拿刀，也可以拿汤勺。”
托马斯·库瑞正在狭窄的厨房里忙活。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浓郁的鲜香已经顺着门缝飘到了院子里。
卯之花烈走进去，挽起袖子。托马斯有些局促，连连摆手说不用客人帮忙，但在卯之花烈温和却不容拒绝的态度下，最终妥协。
亚瑟靠在厨房门外的墙壁上，看着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用极其精准的手法将黑石斑切成厚薄完全一致的鱼片。
那根本不是厨艺，那是解剖学在案板上的完美复刻。每一片鱼肉的厚度误差绝对不超过一毫米。
“你从哪找来的这号人物？”亚瑟用手肘碰了碰刚走过来的杨明。
“人才市场。”杨明随口胡扯。
亚瑟嗤了一声，显然一个字都不信。不过他也没多问，这群人虽然来路不明，但出手大方，而且除了那个嘴毒的短发女孩，其他人看起来并不难相处。
最重要的是，那个叫杨明的医生给的钱，足够老头子换一台全新的柴油发电机了。
夜幕降临，灯塔的光束开始在海面上规律地扫射。
长条木桌搬到了屋外的走廊上。头顶挂着一盏昏黄的防风灯，海风吹得灯罩微微晃动。
托马斯端着一个巨大的铸铁锅走出来，稳稳地放在桌子正中央。亚瑟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筐烤得微焦的法棍面包。
锅盖揭开。
香味直接往鼻子里钻。那不是单纯的鱼腥味，而是融合了龙虾的鲜甜、石斑鱼的肥美，加上一点点当地特有香草的复合香气。
汤汁呈现出浓郁的奶白色，表面浮着一层金黄的虾油，几只通红的龙虾钳子在汤面若隐若现。
“粗茶淡饭，别嫌弃。”托马斯在围裙上搓了搓手，笑容淳朴，“趁热吃，海鲜冷了就腥了。”
赛琳娜早就饿了，也不客气，拿起汤勺给自己舀了满满一碗。她先是试探性地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动作停顿了两秒。
接着，她直接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下去，烫得直吐舌头。
“老天……这比哥谭富人区那家米其林餐厅的蛤蜊巧达汤好喝一万倍！”她毫不吝啬赞美，顺手撕下一大块法棍面包，泡进汤汁里，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玛吉吃得斯文很多，但眼睛也是亮晶晶的。她小口喝着汤，满脸满足：“托马斯大叔，这汤太鲜了。里面加了什么秘方吗？”
“哪有什么秘方。”托马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笑意。
“海鲜只要够新鲜，随便放点海盐和黑胡椒，味道就不会差。主要是亚瑟今天抓的这几只龙虾个头好，肉质紧实。”
亚瑟坐在一旁，手里抓着大块面包。听到父亲被夸奖，他那张总是绷着的脸难得柔和下来。他大口嚼着鱼肉，余光瞥向杨明和卯之花烈，等待这两人的评价。
卯之花烈进食的动作极具观赏性。她用汤匙舀起清汤，送入口中，咀嚼的幅度很小，完全符合古典贵族的礼仪规范。
“火候掌握得很完美。”她放下汤匙，给出专业的评价。
“鱼肉的蛋白质在刚刚凝固的瞬间离火，保留了最原始的纤维弹性。这不仅需要经验，更需要对食材本身的了解。托马斯先生，您的手艺值得尊敬。”
托马斯连连摆手，笑得合不拢嘴：“您太客气了。卯之花小姐切的鱼片才叫厉害，我这辈子在码头见了那么多渔夫，没见过那么匀称的刀工。下锅一烫就熟，口感绝了。”
杨明喝了一口汤。确实不错。比起他在地狱厨房常年对付的速冻披萨，这口热汤简直是灵魂层面的救赎。鲜味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驱散了长途驱车带来的疲惫。
“一万美元花得值。”杨明放下碗，拿餐巾擦了擦手，看向亚瑟，“明天带我们去海上转转？光吃不看，算不上旅游。”
亚瑟咽下嘴里的食物，拿起桌上的啤酒灌了一口。劣质麦酒的泡沫沾在他的胡子上。
“可以。但我那艘船很小，颠得很。你们要是晕船吐在甲板上，得自己洗干净。”亚瑟提前打好预防针。
“放心，我们诊所的人，最不怕的就是见红和反胃。”杨明语气平淡，夹了一块龙虾肉放进盘子里。
赛琳娜一边啃着面包，一边含糊不清地插嘴：“野人，你最好祈祷明天的旅游项目值回票价，不然我把你绑在船头当船首像。”
亚瑟冷哼一声：“就凭你？再练十年吧，明天早上七点，码头见。过时不候。”
晚餐在伴随着海浪声和偶尔的斗嘴中结束。一大锅海鲜汤被喝得见底，连法棍面包都没剩下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