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反應早于外來基因注入。】
盧瑟站在創生艙前，手掌停在控制台上。
屏幕上的讀數還在增加。
【活性反應︰持續上升。】
【神經結構︰無法分類。】
【建議︰停止培育，執行隔離。】
他把最後一行提示關掉。
隔離門外的技術員敲了敲玻璃。
“盧瑟先生，冷卻循環還在升溫。軍方那邊剛發來確認函，要求我們暫停所有未登記的生物實驗。”
“他們什麼時候發的？”
“八分鐘前。”
“回復他們，設備在維護。”
“他們要求現場檢查。”
“那就告訴他們，維護期間不接待訪客。”
技術員沒動。
他看著控制台上持續變化的曲線，又看了眼艙內的尸體。
“先生，這已經不是設備維護了。”
盧瑟側過頭。
技術員低下眼楮，按下通訊鍵。
“我會按照您的指示回復。”
門重新合上。
盧瑟將偵察艦留下的底層代碼調出來。此前，團隊只取得了有限的控制權限，系統對大部分命令都沒有回應。他現在不再嘗試冒充佐德，而是沿著剛剛觸發的保全程序向下回溯。
每一層權限都要求新的驗證。
他用血樣騙過了生物識別，用佐德遺體騙過了身份校驗，又用“遺骸保全”繞開了舊紀元禁令。
現在，系統正把那些被封存的記錄調出來。
【培育艙歷史序列︰檢索中。】
【遺骸初次接觸︰軍方回收前。】
【第二組活性反應︰已存在。】
盧瑟看著時間戳。
那是在氪星飛船墜入大都會之前。
也就是說，第二組反應並非來自他的血，也不是研究團隊後來添加的組織樣本。
它早就藏在佐德的身體里。
“你把什麼帶回來了？”盧瑟低聲問。
控制台沒有回答。
他繼續調取底層掃描結果。幾行無法識別的字符閃過，隨後被翻譯程序強行歸類。
【非標準氪星序列。】
【組織結構偏離。】
【檢測到遠古畸變病毒標記。】
盧瑟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病毒標記下面，還有一個被加密的詞條。
【毀滅日序列。】
他沒有立刻繼續。
那幾個字在屏幕上停著，像是系統也不確定該不該把它顯示出來。
盧瑟知道氪星毀滅前的禁忌實驗。公開資料里，只有零散的軍方記錄和被刪掉的舊檔案。研究人員曾試圖制造不受環境限制的戰斗生命體，結果沒有留下可以公開驗證的成果。
沒有人能證明那個序列真的存在。
現在，偵察艦的系統把它標了出來。
創生艙里傳出一聲輕響。
盧瑟看向玻璃。
佐德的手指沒有動。
營養液中，尸體胸腔的金屬支架仍保持原位。
第二聲輕響傳來。
這回不是玻璃，也不是液泵。
一聲心跳。
低而清楚。
盧瑟沒有後退。
監控系統立刻彈出紅色提示。
【受試體出現自主心髒活動。】
【培育程序不完整。】
【建議中止。】
他盯著那行提示，按下確認鍵。
【繼續？】
盧瑟將手掌貼上識別區。
“繼續。”
系統發出警報。
【風險評估失敗。】
“我不需要你評估。”
他調高營養液供給，關閉自動限制閥。數值越過了實驗室批準範圍，警告從一條變成四條。
盧瑟逐個關掉。
這不是意外。
意外意味著失去控制。
現在，他手上握著一具氪星將軍的遺骸，一艘軍方也沒能完全破解的偵察艦，以及一條足以讓所有人閉嘴的遠古序列。
“如果你真是毀滅日。”他看著艙內，“那就別浪費這次機會。”
電梯門打開。
伊萊亞斯走進實驗區時，外套還搭在手臂上，胸前別著大學訪問證。
他是在盧瑟辦公室里接到通知的。
通知只有一句︰地下實驗室出事，立刻來。
“你啟動了創生艙？”
盧瑟沒有回頭。
“系統自行進入遺骸保全程序。”
“系統不會自行把人類基因注入氪星遺體。”
“它把我的血識別成修復樣本。”
伊萊亞斯停在隔離玻璃外。
他沒有去看盧瑟，先看了艙內的腦電波記錄。
屏幕上有兩組波形。
一組來自佐德殘存的神經組織，活動微弱，斷斷續續。
另一組則相當穩定。
起伏有序，能對應到完整的腦干、皮層和深部神經結構。
伊萊亞斯看了很久。
“停下。”
“你看見什麼了？”
“不是胚胎。”
“系統還沒有完成培育。”
“我說的不是形體。”伊萊亞斯指向第二組波形，“這組活動不屬于正在發育的神經網絡。它已經有了完整的結構。”
盧瑟終于轉過身。
“你想說里面有一個意識？”
“我不能確認。”
“你剛才說不是胚胎。”
“腦電波的組織方式像成年人，不像胚胎。它不是從無到有地形成，更像是一個已有的意識被壓進了尚未成形的身體里。”
伊萊亞斯把掃描時間拉回最初的讀數。
波形在外來基因注入前，就已經存在。
那時它很弱，幾乎被佐德殘存的神經活動蓋過去。隨著營養液和修復程序啟動，它開始變得清楚。
“它可能一直都在里面。”伊萊亞斯說，“不是作為一塊沉睡的組織，而是某種被封住的意識。”
盧瑟看了一眼艙體。
“你有證據證明它感到痛苦？”
“沒有。”
“那你憑什麼要求我停止？”
“因為你也沒有證據證明它不會痛。”
盧瑟轉向控制台，將第二組波形放大。
“現在停下，等軍方來接管。然後讓他們用更大的設備繼續研究。”
“你可以交給他們。”
“我也可以交給韋恩集團。”
伊萊亞斯沒有說話。
盧瑟把實驗記錄調出來，頁面上還留著軍方的移交條款。
“他們不需要理解它，只要確認它能不能打仗。韋恩會把它封進安全委員會的報告里，再開十場發布會討論倫理。你覺得最後會怎樣？”
“至少他們會讓外部專家審查。”
“審查不會讓外星入侵停止。”
“你是在拿一個可能清醒的生命，替自己的恐懼做借口。”
盧瑟的臉沒有太大變化。
但伊萊亞斯熟悉他。
他們合作多年，見過盧瑟在融資失敗後重新整理計劃，也見過他把一項未完成的研究硬生生推到臨床驗證。大多數時候，盧瑟會用笑和禮貌擋住不滿。
今天沒有。
“你可以現在簽字，批準終止程序。”
伊萊亞斯看著他。
“你希望我簽？”
“你是首席科學家。”
“我參與的是意識和情緒研究，不是生物兵器。”
“你的團隊負責神經識別。沒有你的數據，我也不會這麼快發現它。”
“那更該停下。”
盧瑟走到他面前，隔著玻璃指向創生艙。
“真正殘忍的不是把它培育出來。真正殘忍的是讓這種力量落到軍方手里，或者落到韋恩集團手里。至少我們能先掌握它。”
“你要用一個不確定的生命，換取對外星威脅的抵抗能力？”
“我要讓大都會有自保的東西。”
“你還要讓所有人不敢忽視萊克斯集團。”
盧瑟沒有否認。
伊萊亞斯低頭看著第二組波形。
那組活動隨著營養液供給變化，也跟著調整。幅度並不大，卻不符合普通的自動反饋。
“它在回應環境。”
“系統的判斷？”
“目前只能說是。”
“那你能不能確定它听得見我們？”
“不能。”
“你能不能確定它知道自己被困在里面？”
伊萊亞斯沒有回答。
盧瑟轉過身，打開培育程序的命名欄。
“我會為它準備一套隔離控制方案。”
“這不夠。”
“你想要什麼？”
“先暫停，把神經活動降下來。讓它脫離培育刺激。”
“然後呢？”
“找出它是什麼。”
“軍方不會等我們找。”
伊萊亞斯伸手，按住控制台的暫停鍵。
盧瑟握住他的手腕。
兩人都沒有用力。
只是停在那里。
“你今天第一次阻止我。”盧瑟說。
“我以前也阻止過你。”
“你以前只是在論文里反對我的結論。”
“這次不是論文。”
創生艙里，第三聲心跳響起。
伊萊亞斯的手停在按鈕上。
盧瑟松開他的手腕，按下旁邊的鎖定開關。
暫停鍵變成灰色。
“我會繼續。”
伊萊亞斯慢慢收回手。
“你不是在救大都會。”
“那我在做什麼？”
“你在給自己制造一個不會被拒絕的答案。”
盧瑟沒有回應。
他把命名欄里的編號刪掉，輸入兩個字。
【毀滅日。】
屏幕提示名稱已確認。
盧瑟看著創生艙。
“它會保護大都會。”
伊萊亞斯把訪問證從胸前摘下，放在控制台邊。
“如果它醒來後想殺你，我不會替你壓制它。”
盧瑟看著那張訪問證。
“你先確定自己還會留在這里。”
伊萊亞斯沒有拿回證件。
他往電梯走去。
門關上前，創生艙里的波形又動了一次。
那不像心跳。
更像有人在听。
••••••••••••
黑門監獄，最高警戒區。
審訊室內的燈光持續亮著。
斯萊德坐在金屬椅上，手臂和腿部都上了固定帶。楊明卸掉的關節經過醫療處置，疼痛還在，但沒有影響他的呼吸。
戈登坐在桌子另一邊。
“你從哪條通道進入韋恩工業地下層？”
喪鐘不回答。
“委托人是誰？”
喪鐘抬眼看著牆角的監控探頭。
“你盯著它干什麼？”戈登問。
“看它有沒有在錄。”
“你可以等律師來再說。”
“我已經在等。”
戈登把資料袋放在桌上。
里面有喪鐘的裝備清單、毒囊殘留、爆破裝置照片，以及那枚被拆下來的被動信標。
“你帶著足以破壞一座實驗室的裝備進去，動手襲擊了布魯斯•韋恩，又準備帶走核心資料。然後你告訴我，你是在等律師？”
喪鐘還是看著攝像頭。
“你可以把問題再問一遍。”
戈登合上文件。
“你不回答，我也能把你關在這里。”
“我知道。”
“你那條手臂要做神經修復。手術費用不會便宜。”
“我不需要你替我付。”
“行。那就自費。”
喪鐘這才看了他一眼。
戈登站起身，推門出去。
單向玻璃後，楊明正拆一顆薄荷糖。
布魯斯站在他旁邊，手里握著那枚殘缺的貓頭鷹金屬片。
楊明咬開糖紙。
“他那條手臂恢復要做神經吻合，黑門的醫保不一定報。雇佣兵的合同里有醫療條款嗎？”
“你剛才還在給他止血。”
“止血是急救。後續治療是另一筆賬。”
布魯斯沒接話。
他的拇指壓著金屬片背面的彎曲刻紋。
楊明把糖放進嘴里。
“貓頭鷹法庭那群老鼠，本來以為他們上次被我們打得損失慘重，還轉移了老巢，以為他們會消停。沒想到這麼快又出來找死。”
他看向布魯斯手里的金屬片。
“看來你弄出來的反應堆能源讓他們很恐懼。”
布魯斯沒作答。
楊明把糖紙折成一條窄條，丟進垃圾桶。
“他們能讓喪鐘接單，說明法庭內部還有人不想讓你活著。那幫人現在缺的不是人手，是能把事情說成意外的機會。”
“他們不會成功的。”
“你這話是說給我听，還是說給自己听？”
布魯斯抬起頭，隔著玻璃看著審訊室里的喪鐘。
“當然是那群下水道的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