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沒有立刻開口，抬眼望了望西側礦坑方向，那里淡青色的微光遙遙飄搖，是全族僅剩的希望火種。
晚風掠過它粗糙灰皮的脖頸，帶著地表微涼的氣息，讓緊繃數日的身心稍稍松弛。
“我不是試探。”
沙啞晦澀的地底音節緩緩落地，翻譯符文輕柔流轉，撫平了話語里的晦澀，只剩坦誠，“我是急。”
短短兩個字，道盡了整個族群的窘迫處境。
他似乎也看出了總長的故意讓步，反而主動更進一步。
這就不一樣了。
從一個邀請，變成了信任。
總長身姿挺拔立在高台邊緣，神色平淡無波，眼底不起半點波瀾。
他同樣看透了對方的心思，此刻只是靜靜等候下文，不催促、不追問，留足了異族族群袒露軟肋的體面。
“表層住民守信、管束有度，不奪不取、不欺弱小。”
族領垂下頭顱，視線落向腳下震顫不止的大地，語氣愈發沉重。
“我們一路逃亡，見過無數族群為晶胚廝殺背叛，見過強者覬覦種源、屠戮同族，早已不敢輕信任何生靈。可這幾日相處，我們看得明白，你們的規矩，比深界所有族群都牢靠。”
它抬起粗短的手掌，指尖輕輕摩挲著方才收下的獸肉余溫，繼續道︰
“我主動告知秘辛，是賭一次徹底的信任。”
“弱季太長，從此刻開始的三個月，地層崩毀只會一日勝過一日，不會像別的季節一樣，到了季節末尾，逐漸收束態勢。”
“單憑我族之力，護不住這批晶胚，也撐不到地脈復甦。”
“與其藏著掖著、彼此猜忌，在無盡提防中一同耗死，不如攤開底牌，真正並肩。”
總長眸光微沉，微微頷首︰“你說，我听。”
“今日所言，止于你我，若無你族主動應允，部落不會擅自動用、窺探、覬覦這批晶胚的任何價值。”
這一句承諾，不輕浮、不熾熱，卻穩如磐石，徹底擊碎了族領心底最後一絲顧慮。
它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出深界世代封存的秘密︰“地脈種源晶胚，不是靈石，不能直接煉化儲能，卻能錨定地脈、修復岩層、滋養地氣。”
“同時，也是我族繁衍的關鍵。”
總長凝視著對方，對方也凝視著總長。
沉默片刻。
對方繼續道︰
“深界每一片穩固岩層、每一縷原生能流，皆由這類晶胚常年滋養催生。它們沉睡于地底，無聲穩固地層結構，緩慢催生新的地脈泉眼。以往深界地脈繁茂，晶胚蟄伏生長，不顯鋒芒，無人知曉其真正用處。可一旦地脈枯竭、岩層崩解，它們便是唯一的翻盤希望。”
總長露出了一個疑惑的眼神。
很明顯。
地精的說法，並不符合他的理解習慣。
族領轉頭望向總長，墨色眼眸無比認真︰“簡單來說，你們駐地如今土層穩固，靠的是巨木根系支撐，可巨木也會被持續的地層滑移耗損、枯死。唯有這批晶胚，能慢慢修補破碎的地底能量結構，穩住整片樹洞駐地的根基。”
“原來如此，更簡單點。就是這東西，類似于地基。只不過，不是作用在物理層面，而是能量層面。”
族領微微一愣，好像突然理解為什麼對方在有些事情上效率那麼高了。甚至開始懷疑他們族群一直以來的後代培育方案。
就像是理論知識，通俗易懂，好像才是傳承與發展該有的模樣。
族內不少“老學究”，天天用各種拗口的“術語”和“咒文”，用各種門檻渠道，用固定繁累的培育方式，看似在傳道授業，其實是限制知識的獲取與學習，在鞏固自身地位。
“不止固土。”它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絲渴求，“晶胚舒展孕育的地脈微光，能壓制地底暴戾魔氣、安撫異獸狂性，能讓貧瘠岩層重新滋生能量，也能救活我們停滯發育的幼崽。”
總長心頭驟然震動。
他預想過晶胚價值極高，或許是高階能源、或許是稀有修煉素材。
卻從未想過，這一箱看似不起眼的地底晶胚，竟是根治駐地地層崩塌、異獸泛濫兩大死局的關鍵。
部落日夜搶修加固、布設符文預警、清剿異獸隱患，終究只是治標不治本，只能被動抵御災變，延緩崩塌速度。
可地精的種源晶胚，是唯一能從根源修復大地損傷的至寶。
同時，這東西還關乎一族的繁衍。
甚至以後部落族民的繁衍質量。
那就更重要了。
這東西要是拿下，上報上去...
何止是功勞。
足以載入史冊，甚至讓譜系永久留下自己的痕跡。
一念至此，他徹底明白了地精的急切。
它們藏著逆天底牌，卻無自保之力、無培育環境。
手握救命良方，卻深陷絕境、無處施展。
一旦消息泄露，別說游蕩的異獸族群，就連其他殘存的地底種族，都會不惜一切代價前來掠奪。
看似是地精主動暴露軟肋、坦誠底牌，實則是它們精準判斷後，押上全族命運的終極合作。
說實話。
就是他自己，也在某一刻，動了心思，甚至殺心。
一個東西，徹底據為己有，就是沒有競爭者。
而且，對方懂得肯定比部落多，誰敢保證，他們不會動手腳？以後不會利用這東西給部落造成損失？
“我懂了。”
總長語氣依舊平穩，卻多了幾分鄭重。
“你們守的不是一箱寶物，是破碎大地最後的生機，也是你們族群、也是我們樹洞駐地的生機。”
族領重重點頭，短耳徹底舒展，褪去了所有緊繃︰“是。我們可以將晶胚長期安置在駐地地脈余溫最盛處，讓它們慢慢舒展、滋養地層。”
“屆時整片駐地的土層會愈發穩固，塌陷頻率大幅降低，異獸因無暴戾的地能躁動，也會漸漸退去。”
“但我族有唯一所求。”它抬眼直視總長，目光坦蕩無垢，“晶胚舒展極耗時間，培育周期漫長，過程極易被外力驚擾、損毀。”
“我只求部落永久庇護培育區，允我全族世代值守，待未來地脈復甦、深界重歸安穩，我們自會攜晶胚歸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