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人垮下去的神色還凝在臉上，听到黎木後半句，死寂的眼底猛地炸出一絲光亮，沙啞急問︰“再來幾次？還能繼續轟？”
哪怕是傳音，也顯得格外粗獷。
黎木撐著殘破的身軀，緩緩站直。
滿身漆黑蝕痕依舊猙獰，經脈紊亂的劇痛不曾消減。
可天幕落下來的外來陣光，正源源不斷替他壓制神魂侵蝕、穩住瀕臨崩碎的本源。
他抬眼望向半空警惕四顧的巨狼，聲音虛弱卻無比篤定︰“能。”
“但剛才那一道，是定式余波，是預設好的一擊。”
“想要真正壓垮它、磨碎它的妖勢、剝離它吞掉的制衡本源，不能只靠陣法自生能量。”
矮人一愣︰“那靠什麼？”
“靠層次。”
黎木目光掃過全場每一個殘存的人，掃過重傷趴地的自己、筋骨斷裂的矮人、魔力枯竭的研究生、廢去戰力的魔人與血族。
“這道局外鎮殺大陣，門檻極高。”
“尋常能級、尋常本源、尋常靈力，填進去只會瞬間消融，連陣紋的邊角都點亮不了。”
“唯獨（四集）層級的本源底蘊，能充當陣材、充當陣核、充當持續轟炸的燃料。”
一句話落下，矮人瞬間徹悟，頭皮陣陣發麻。
難怪方才那一擊力道克制、層級精準、能鎮壓狼妖大勢，卻不足以重創。
無持續供能，無核心載體，單憑陣法自留余勢，本就是一次性的試探鎮封。
想要殺狼、破局、徹底碾碎這百紀囚籠大妖，就必須有人獻祭四集根基，源源不斷灌入天幕大陣，復刻、疊加、重復剛才的絕殺光束。
高台之上，魔法研究生瞬間理清所有邏輯鏈條，破碎鏡片後的瞳孔劇烈收縮，低聲震顫︰
“難怪我覺得陣紋熟悉...這好像也是精人王時代的遺產！”
“你身為天地變數，早已知曉終局死局，早已知曉血魔伯爵的實力還敢來討伐，果然，是有後手的。”
“你留了天外陣基，留了絕殺手段，唯獨缺了可供永續爆發的四集能級素材！”
黎木輕輕頷首。
沒錯。
陣法是死的。
陣光是靜的。
唯獨四集強者的本源，是活的火種。
雖然說。
陣法要的，只是四集物品。
但想要威力達標，先前的那些肯定不行。
至少都得是菟絲芯這種，完好，高純度，甚至有活性的，才能反復激發。
剛才那一擊，是他提前留存的、應對血魔伯爵的保底殺招，余量有限、用途單一。
海明煙那兒說實話，沒什麼好的存貨。
用來壓伯爵，只是勉強夠用。
用來壓突破天際、吞盡秩序本源的老狼，僅僅夠挫其鋒芒、疲其狀態、鎖其增幅。
想贏，就必須重復施法、疊加鎮殺、層層剝離妖力輪回根基。
而按照推斷。
每一次轟擊，想要打出些效果，都要燃燒一份完整四集本源。
畢竟，老狼不再是剛才不設防的狀態，它也開始警惕了。
半空，猩紅豎瞳的巨狼似乎也听懂了幾人的對話。
它原本四處掃視、搜尋天外身影的警惕姿態驟然定格，隨即爆發出極致陰桀、瘋狂的冷笑。
“哈哈哈！可笑！”
“原來如此！原來你們底牌盡是殘缺！”
“需要四集素材？需要四集燃陣？”
它似乎也知道這個陣法的存在。
巨大狼顱俯視大地，滔天黑氣再度隱隱翻涌，只是被陣光死死壓制，無法舒展。
“這片天地，當代四集本就屈指可數！”
“光暗雙教已被我吞殺、本源盡歸我身！當世現成的，只剩一個殘破的矮子，一個油盡燈枯的魔人，一個膽碎的吸血鬼，一個魔法菜鳥！還有一個毛都沒齊的變數...呵呵呵，哈哈哈！”
“就你們兩個還能動的殘廢，還要燃燒自身根基給天外陣紋供能？”
“燃一次，弱一分。燃數次，不如直接給我吃了，還能留存點你們的印象！”
“你們敢燃嗎！？”
狼妖的笑聲張狂又陰冷，句句戳在死局要害。
全場瞬間陷入死寂。
沒錯。
擺在所有人面前的，是最殘酷的選擇題。
不作為，陣法持續衰減，壓制力褪去，老狼再度解封全部妖勢，並且恢復身體狀態，將無人可擋，整片天地徹底淪為囚籠養殖場，所有人都得死。
而燃陣，兩名尚存的四集層級強者，不斷燃燒本源、透支根基，每多一次絕殺轟擊，就離死亡更近一步。
數次疊加轟炸過後，狼妖或許被重創、被剝離本源、被打落巔峰，但依舊難以擊殺。
一旦老狼反撲，必死無疑。
卻也給了別的人，一線生機。
誰死誰活的事情。
矮人攥緊殘破的拳頭，滿身血水微微發燙。
他活了數個紀年，守過邊境、扛過魔潮、熬過亂世，雖然身為矮人，雖然是無意間被圈進了谷原地區。
可，他卻和他的外甥一樣，對這片土地，有感情。
你問渴望回家嗎？
那是當然。
獨在異鄉為異客。
那都是輕的。
被困在這里，周圍全是異族，看不見未來，那種心情，只會更沉重。
而且，矮人是很念家的種族。
這與他們的習性有關。
下礦挖洞，需要有很強的方向感、歸屬感，否則，很容易迷失在山脈與地下。
因此。
任何一個矮人王國的任何一名矮人，無論身處何方，都不會忘記回家的方向。
可即便如此。
他依舊...
從未有一刻，像此刻這般清晰。
想要眾生活，唯有自身燃。
他轉頭看向黎木，神色不再焦慮、不再茫然，只剩坦然與決絕。
“你早就算到這一步了，對不對？”
黎木沉默片刻，其實他根本沒想到，但...看著矮人那充斥著希望般的眼神，還是輕輕點頭︰“算到了。”
隨即又撒謊補充道︰“所以我一直沒動用這道底牌。”
“因為它不是保命術，是同歸術。”
“唯一能破百紀死局的，本就是以四集殘軀為薪火，燃盡自身，燒穿囚籠、碾碎妖核、回溯天地制衡。”
矮人哈哈大笑，震得胸口血水連連噴涌，卻笑得無比坦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