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竟笑了，那笑里有三分了然，七分如释重负：“行。我带路。可你要想清楚，进了那条血路，再想出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从没想过要容易。” 海诺把令牌重新收进怀里，转身，往贫民窟的方向走去，“明晚，还在这里等我。”
倒不如说，海诺想要的，就是不容易。
杀这些魔怪和异化人，带来的反哺都是十分优越的，还能不断发泄掉体内过于旺盛的气血。
就像啮齿类磨牙一样，海诺也需要“磨体”。
他走出一段，忽然又停住，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 那人站在月色里，“逃出来的人，早把名字扔了。你就叫我‘狗剩’吧，野营里的人都这么喊，喊着喊着，就成真名了。”
海诺没有应声。
什么鬼名字。
倒是有些像大人平时的一些口头禅那种“接地气”的感觉。
海诺一步一步，走回那片破败的棚屋。
夜风卷着铁锈和土腥气，从身后追上来，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血路，正缓缓朝他张开。
回到破屋时，阿梨和她的姐姐已经睡下了。
两个姑娘挤在角落里，挤着一张破褥子，呼吸浅浅的，像两只终于敢闭上眼睛的小兽。
海诺没有惊动她们。
他在门槛上坐下，把那卷地图展开，就着月光，一笔一笔地看。
末了，他把地图仔细叠好，和令牌一起，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他知道，今夜过后，他就再也不是一个 “路过的老人” 了。
他要走进那条血路。
走到那座用人的骨头垒起来的城的正中央。
去看看，那只手真正的主子，到底是谁。
去看看，边区与那座城，究竟有什么关联。
窗外，天际微微泛白。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边区还像往常一样，一半是机器，一半是信念。
天一亮，海诺照常出门。
他先去井边打了一桶水，又蹲在街角，跟补锅的老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扯了半天闲话，像前两天一样的，一副尝试融入的“新来老头”模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拾荒老头。
可入夜前，他回了趟破屋，把阿梨叫到一边。
“我要出趟远门。” 他说，“短则三五天，长则小半月。你跟你姐，去医校仓库后头找赵老汉，就说我托他照看你们几日。粮站那边，军粮券还够你们换米，别省。”
阿梨怔了怔，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明明她才是附军少女，怎么反而被对方照顾了？
倒不如说。
对方更像一个独立的成年人，她反而才是那个需要照顾的老弱。
但...想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呢？
她除了知道姐姐有个牌子，别的啥都不知道。
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您...早些回来。我给您煨着粥。”
海诺嘴角止不住的抽了抽。
一想到沙必斯这边的口味，他实在有些不敢恭维。
口味嘛。
偏甜、偏咸、偏辣、偏酸，这些都能理解。
但是，偏腥...海诺还是有些没办法接受。
那粥。
说是粥。
其实是轻微发酵的某种谷物，加特制鱼脏干粮，以及一些腥臭昆虫做的。
海诺三集。
的确能控制身体不产生呕吐反应。
但是，那是主观上，强行控制的。
本能上，还是想呕。
说到底，也是一番心意。
而且...
下一次能不能见到，还不一定。
这里每天都可能被“绕城魔怪”袭击，而且因为战争不休，后方人员调动也是十分频繁。
自己这一去，怕是要十天半个月，再回来，小姑娘指不定去哪儿了。
但大人说过，相见即是有缘。
也罢，送你点东西，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所以，海诺没应声，只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转身没入了夜色。
紧接着，一股气血暖流，缓缓流入小姑娘体内。
小姑娘脸蛋儿红彤彤的，只觉得是自己有些害羞和不舍了...
......
粮道三号哨塔外，乱石坡上，狗剩已经等在那里。
他仍旧披着那件连帽旧斗篷，见海诺来，没有多话，只低声道：“走吧。血路的入口，就在你发现那间石室底下。过了那道铁门，再往前，就是野营的地界了。”
“那边的人，夜里换防吗？” 海诺问。
“换。一个时辰一岗，每岗三人，带狗。” 狗剩压低声音，“但他们换防的时辰、路线，三年没变过。只要卡准了那个口子，就能无声无息地穿过去。”
所谓的狗。
也并非部落那种，正在尝试的，褪去狼兽野性，再定向培育的“犬”。
而是，一种“獒”。
体型巨大，嗅觉敏锐，在魔怪的污染之下，更加危险。
搭配小队。
从多个层面互补，形成“交叉巡逻”的效果。
脱胎于很久以前的精人王时代，狗都是一代代选育的，人都是一代代培养传承，编队成本很低，但效果却很好。
对方特地说带狗了，就是提醒自己，实际情况要比自己想的危险，不能大意。
海诺没有接话。
他只是跟着狗剩，再一次钻进那条他熟悉的石洞，穿过石室，停在石室最深处那面看似无路的石壁前。
狗剩蹲下身，在石壁根部摸了一阵，不知按在哪一处，只听一声沉闷的机括响，石壁缓缓裂开一道缝。
一股更浓的铁锈味、生石灰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从缝里涌出来。
那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地道，黑洞洞的，看不见尽头。
狗剩在洞口站定，回头看了海诺一眼：“进了这道门，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嗯。” 海诺说，“带路。”
他跟着狗剩，一步一步，走进了那条通往地下的血路。
身后，石壁缓缓合拢，最后一线月光，也被隔在了外头。
黑暗中，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和那越来越浓的、属于那座城的、腐朽的气息。
前段时间赶路只是听说。
现在却是真的。
虽然还隔着很远，但这股味道，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
地下的城市。
浓郁的尸臭，经年不散，才能做到这种超远距离的传播。
而海诺的眼底，却没有半分惧色，反而隐隐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跃跃欲试的光。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容易。
他要去看看，那座用人的骨头垒起来的城，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