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下那队运土的！” 记录员猛地起身，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浆快步冲上前，嘶哑的喊声穿透连绵雨声。
值守在卸料口的两名护卫闻声立刻横矛拦路。
喀勒见行踪败露，脸上神色一变，还想争辩，嘴里嚷嚷着雨大路难行、登记看错了，可护卫已经上前掀开兽皮遮盖，露出车厢里那堆发黑发软、混杂腐根的泥土。
记录员伸手抓起一把湿土用力一攥，泥浆顺着指缝汩汩流淌，松开手，土团立刻散成一滩烂泥，完全达不到筑堤夯土的硬性标准。
“这种土，怎么敢往坝上送？同一车土绕圈重复登记，一车记三回，喀勒，你好大的胆子。”
记录员的声音冰冷，炭笔重重砸在发胀的木简上，“现在是抢筑堤坝，不是平日里修田埂，一旦坝体因为劣质土垮掉，整个部落都要被洪水吞没！你贪图这点材料款，是拿所有人性命换私利！你...想死嘛！？”
喀勒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倒嗤笑一声，伸手狠狠拨开护卫的长矛，泥浆顺着矛杆溅了记录员一身。
他往前跨了半步，肥硕的身子挡在车前，三角眼斜睨着对方，语气里满是有恃无恐的轻蔑：“烂土？这雨天里挖出来的土，哪个不是湿软发黏？你故意挑刺是吧？”
“我挑刺？”记录员气得声音都发颤，伸手指着车厢里混着腐根黑泥的淤土，“筑堤用的是深层盐渍硬土，要晒干拌灰夯实，你这车全是表层烂泥，上坝泡两天就散！到时候水漫过来，垢物顺着缺口冲进来，就算主城区又二道三道槛，那下游的开荒地区呢？下游三个聚落点、两座工坊，几千条人命，你担得起？”
“担不担得起，也轮不到你一个记账的来问。”喀勒啐了一口带痰的唾沫，砸在泥浆里溅起脏点，“实话告诉你，这批运土的差事，是我表舅亲手批的。南部安置署的猛管事，听过吗？别说我这车土没大毛病，就算我真少运三车，你也得乖乖把字签了，把账记上。”
周围正忙着卸土的工人纷纷停下动作，没人敢上前说话，只敢偷偷往这边看。
有人暗地里冲记录员使眼色，示意他别硬扛，孟管事是索西亚旧贵族出身，在部落渗透早期，就提供了大量的物资援助以及接应工作，在一线拯救了无数部落渗透军人的性命。
“如今，退居二线，又因为表现积极，且家族在索西亚也有不菲的移民安置经验。部落特批，管着移民安置与建材调配。”
“现在不说高层，至少在这一亩三分地，那是手眼通天，前段时间有个工头举报他克扣粮饷，第二天就被安了个 “煽动流民” 的罪名，发配去西境前线挖壕沟了。
记录员胸口剧烈起伏，炭笔在掌心捏得几乎要折断。
他是宗学出来的第一批实务生，被派来盐湖区守着筑堤物料，从萧季下雨第一天就钉在这儿，没日没夜核对土方、盯守质量，脚泡烂了都没下过堤。
他咬着牙道：“猛管事又怎么样？治水的规矩是帕鲁大人亲自定的，谁批的条子也不能拿劣质土糊弄事！”
“帕鲁大人？”喀勒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仰头笑了两声，声音陡然拔高，“帕鲁大人管的是整个部落的建业大局，还能盯着你这一车半车的土？”
“我告诉你，猛管事过两天就要升盐湖区的索西亚移民民政副官了，到时候管着大把人员的差事任免。还能结识人力局的大佬，你们所有人都得掂量！”
“你今天得罪我，明天就让你卷铺盖滚回宗学去，一辈子别想碰实务。”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抢记录员手里的木简，想自己强行登记：“识相的就把字签了，我回头跟我表舅说一声，给你多算两份辛苦钱。”
“别给脸不要脸，真闹僵了，耽误了筑堤工期，我就说是你故意刁难运队、延误工事。到时候上头追责，你看看是你一个小小的记录员背锅，还是我表舅担责？”
两名护卫握着长矛，脸色难看，却也有些犹豫。
他们只是地方守备队的普通士卒，确实得罪不起安置署的管事。
雨越下越大，砸在人脸上生疼，车厢里的烂泥被雨水冲得往下淌黑水，顺着车辙往堤脚流，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沉。
记录员猛地后退一步，死死护住怀里的登记册，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我不签。今天就算丢了差事，就算被发配去西境，这车烂土，也绝不能上堤！”
索西亚的人，并非部落这边，从蛮荒中开智，从磨练中成长，从弱小到强大，甚至从年幼到青壮的整个时期，都是受黎木体系教导长大的。
他们的世界观，与扎根谷原许久的索西亚人完全不同。
不是白纸，不管部落以后如何描写，都会留有一线索西亚的底色。
除非从碎纸机到新制纸张，彻彻底底的回炉重造。
打败索西亚容易，占领索西亚难，而摧毁一个文明就更难了。
至少，以部落的目前的情况，是没办法的。
既然没办法大规模屠杀，以及大规模烧毁与洗脑，来进行彻底的文明重造。
就只能选择另一条路。
厚涂。
通过部落的浓厚的环境，进行高强度渲染。并把它们原本的底色，纳入新的版图框架，变成另一种图形，另一种象征。
就像是一匹马，加上一根角，就变成了独角兽。
它们原本的底色，在正确的引导下，也会变成好的东西。
可这个过程，终究不是容易的。
独角兽的角，画在具体哪个位置，画多长，画什么形状，才能最自然，才能以新图层去最适合原图层。
需要不断地确认、调整、修改，最后再着色。
这期间，擦掉一些存在，甚至覆盖大片的原图，都是可能发生的事情。
而现实中的治理，远比这还要复杂的多。
争执声很快传到黎木耳中。
他刚在飞天虹桥中段检查藤索锚固点，听闻消息，踏着晃动的桥面快步赶来，雨水顺着他的发梢不断滴落。
听完记录员简短陈述，黎木没有立刻处置喀勒，当即下令：立刻启动堤坝复检，抽调三名懂夯土技艺的老土工，带上探木，对过往由外包队伍修筑的几段旧坝段逐一探查。
这几段坝，是去年尘季前期，另外一支包工队伍承接修建。
当初工期紧张，监管人手不足，对方为了节省人力与原料，偷工减料。
往日干燥时节看不出隐患，连日萧季冷雨浸泡，土体内部的缺陷慢慢暴露出来。
老土工手持细长硬木探钎，沿着旧坝坡面每隔数步，用力向内戳探。探木扎进表层土还尚可，往深处推进时，多处点位轻易就下陷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