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說親的媒婆上門，說對方是個好人家，生的後生一表人才，脾性也好。
後來成親那晚，她蓋著紅蓋頭，只匆匆瞥見一個側影，還沒來得及看清，人就不見了。
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他了。
可他回來了。
想到這里，許清雨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可很快，那笑意又凝住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粗糙得很，指腹上全是老繭，手背上還有凍瘡留下的疤痕。
她悄悄把手往身下掖了掖，不想讓它們被他看見。
他是讀書人，生得那樣好看，皮膚那樣白。
而自己呢？
只會干粗活，手上全是繭子，穿的是補丁摞補丁的舊衣裳。
他……會嫌棄自己吧？
許清雨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她偷偷又看了他一眼，這次他正好微微動了動，她嚇得趕緊低下頭，心跳得厲害。
寧白渡其實早就察覺到了她的目光。
他坐在床沿上，看似在發呆，實際上一直在用余光注意著她。
她偷偷看他，他都知道。
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活了這麼多年，他見過無數場面，應付過無數人。
可此刻，和一個凡間女子坐在同一間屋子里，他竟然不知道該找什麼話題。
他的目光掃過屋子，落在那件搭在床頭的長衫上。
就是下午看見的那件。
寧白渡輕咳一聲，打破了沉默。
“這件衣服……”他指了指那件長衫，“是給我的？”
許清雨一愣，抬起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忽然紅了。
“嗯……是、是給相公你的。”她聲音小小的，“你試試合不合適，不合身的話我再改。”
她起身，把那件長衫拿過來，小心翼翼地展開。
寧白渡站起來，伸出手臂。
許清雨把長衫披在他身上，幫他整理袖口和衣襟。
她的動作很輕，很小心，像是怕弄疼他似的。
湊近了，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說不上來的氣味。
不是汗味，也不是皂角味，而是一種很干淨、很特別的味道，像山間的風。
許清雨的臉更紅了。
她低著頭，把衣襟整理好，往後退了一步。
寧白渡低頭看了看身上的長衫，又抬起手臂看了看袖口。
很合身，像是量過他的尺寸一樣。
“不錯，”他說，“很合身，不用改了。”
許清雨抬起頭。
昏黃的燈光下，寧白渡穿著一襲嶄新的青衫站在那里。
那青衫的料子雖然普通，可穿在他身上，竟像是變了樣似的。
他的身形本就挺拔，此刻被這長衫一襯，愈發顯得清俊出塵。
眉眼間帶著幾分淡淡的疏離，像是山間的雲霧。
他就那樣站著，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像是在笑。
許清雨看呆了。
我家相公真好看啊……
她心里只剩下這一個念頭。
直到寧白渡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她才猛地回過神來。
意識到自己剛才一直盯著他看，她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連耳朵根都在發燙。
她急忙低下頭，心里暗罵自己沒出息。
“衣服很好，”寧白渡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絲難得的溫和，“我很喜歡。謝謝。”
許清雨低著頭，聲音小小的，卻藏不住那份欣喜︰“你……你喜歡就好。”
寧白渡看著她。
燈光昏暗，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只能看見她垂下去的睫毛和泛紅的耳尖。她就因為自己一句話高興成這樣，好像他的一句喜歡，就是她最想要的東西。
他心里忽然有些發堵。
“這些年，”他頓了頓，“你一個人……很辛苦吧？”
許清雨愣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楮在昏暗里顯得有些深，里面有什麼她看不懂的東西。
她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個笑。
“再辛苦，也挺過來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可寧白渡听得出來，那輕描淡寫的背後，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日夜。
許清雨沒再說什麼，轉身走向牆角的舊櫃子。
她打開櫃門，從里面拖出一個木頭箱子，放在地上。
箱子打開的那一刻，寧白渡愣住了。
里面整整齊齊疊著好幾件衣裳。
各個樣式都有，每一件都疊得規規整整，針腳細密，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這些……”許清雨抬起頭看他，眼里帶著一絲期待，“這些也是給相公你縫的，都試試吧？”
寧白渡沒有動。
他看著那些嶄新的衣裳，又看看許清雨身上那件洗得發白、袖口磨破了的舊衣。
那些衣裳的料子雖然普通，可每一件都是新的，沒有穿過一次的。
而她穿的，卻是打了補丁的舊衣裳。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我……”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啞。
許清雨不知道他怎麼了，伸手拿起一件長衫，站起來，想給他換上。
她的動作很自然，像是早就習慣了照顧別人。
寧白渡忽然伸出手，把她輕輕攬進懷里。
許清雨整個人僵住了。
她能感覺到他的溫度，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氣息。
他的手臂環著她的後背，不緊，卻很穩。
“這些年……”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很低，像是呢喃，“辛苦你了。”
許清雨的眼楮一下子紅了。
她趴在寧白渡懷里，肩膀微微顫抖，終于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
“不……不辛苦的。”她抽泣著，聲音斷斷續續，“只要相公回來了……一切……一切都是值得的……”
寧白渡沒有說話。
他只是抱著她，感受著她微微發抖的肩膀，听著她壓抑的哭聲。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他只是這樣抱著，讓她哭出來。
過了很久，許清雨的哭聲漸漸停了。
她從他懷里抬起頭，眼眶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她低頭一看，寧白渡胸前的衣裳濕了一片，是她哭的。
她頓時慌了。
“對、對不起相公……”她手忙腳亂地想幫他擦，“你快脫下來，我給你洗洗……”
寧白渡低頭看了看那片濕痕，忽然笑了一下。
“無妨。”他說。
許清雨愣愣地看著他的笑，一時忘了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