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叢里，兩個人影慢慢走出來。
走在前面的那個是個中年漢子，身形魁梧，手里握著一張硬弓，腰間別著獵刀。
他步伐沉穩，目光銳利，一看就是老練的獵人。
跟在他身後的那個，寧白渡愣了一下。
那是個少年。
看著也就十一二歲，個子不高，瘦瘦的，可手里同樣握著一張弓，比成年人的弓小一號，但握弓的姿勢穩得很。
他的臉上沒有驚恐，沒有慌亂，反而帶著一絲……興奮？
中年漢子走到那兩具尸體旁邊，低頭看了看，確認都死透了，這才抬起頭，朝小屋這邊拱了拱手。
“寧公子，出來吧。沒事了。”
寧白渡從門後走出來，目光落在這兩人身上。
中年漢子迎上來，抱拳道︰“在下程庭山，裂碑村的獵頭。”
他看了一眼屋里那幾具尸體，沒有說完。
寧白渡點點頭，也拱了拱手。
“程獵頭。多謝出手。”
程庭山擺擺手︰“公子客氣，這幾個人，我盯了兩天了。”
他側身，讓出身後的少年。
“這是我那不成器的外甥，沈霸先，春桃的弟弟。”
寧白渡看向那個少年。
沈霸先此刻正蹲在一具尸體旁邊，伸手撥弄那支射進去的箭，臉上滿是好奇。
听見舅舅介紹自己，他抬起頭，沖寧白渡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帶著幾分稚氣，可眼神卻亮得很，沒有半點懼色。
“寧叔叔好！”
寧白渡看著他，又看看那具尸體，再看看他手里的弓。
“你射的？”
沈霸先點點頭，有些得意︰“嗯！我射的那個！”
寧白渡沉默了一瞬。
十一二歲的少年，第一次殺人，臉上沒有驚惶，反而有幾分興奮。
程庭山走過來，拍了拍沈霸先的腦袋，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更多的卻是驕傲。
“這小子，從小就不一樣。”
“別人家孩子看見血嚇得哭，他倒好，見了血眼楮就放光。去年開始跟著我打獵，頭一回就射中一頭野豬。村里人都說，這小子是老天爺賞飯吃，點名要當下一代獵頭的。”
沈霸先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嘿嘿笑了兩聲。
寧白渡看著他，忽然問︰“你將來想做什麼？”
沈霸先愣了一下，然後認真地想了想。
“變強。”他說，“變得最強。”
寧白渡挑了挑眉。
“最強？”
“嗯。”沈霸先點點頭，眼楮亮亮的，“我娘說，男人活在世上，就得有個奔頭。我的奔頭就是變強。等我長大了，我要打最凶的獵物，殺最壞的壞人，讓誰都欺負不了咱們村的人。”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作為男人生，作為男人死，作為男人戰一世。”
寧白渡怔住了。
這話從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嘴里說出來，讓他有些意外。
可更讓他意外的，是這少年眼中那股子銳氣，那是天生的戰士才有的東西。
戰修胚子。
這四個字在寧白渡腦海中一閃而過。
他想起天運宗那些精挑細選的弟子，有些修煉幾十年，也未必有這少年身上的銳氣。
三人合力，把五具尸體拖進小屋。
程庭山動作麻利，顯然是干慣了這活的。
沈霸先也搭手幫忙，雖然力氣不夠，但一點都不嫌髒嫌累，反倒干得興致勃勃。
寧白渡看著這對舅甥，心里忽然有了一個念頭。
等日後修為恢復，可以指點這小子一些基礎法門。
以他的資質，說不定真能在修行路上走一程。
尸體處理完，程庭山從懷里掏出一個火折子，遞給寧白渡。
“公子，你來？”
寧白渡接過火折子，看了一眼那間小屋，又看了一眼里面橫七豎八的尸體。
他點燃火折子，扔進屋里。
干草枯柴很快燒起來，火舌舔著木門，舔著窗欞，舔著那些躺在地上的尸體。黑煙滾滾升起，焦臭味彌漫開來。
三人退後幾步，看著火光吞噬那間小屋。
程庭山忽然開口。
“公子，我們是從你家里過來的。”
寧白渡轉頭看他。
程庭山解釋道︰“我帶著霸先去找你，你不在，是你家娘子開的門。我問她，你相公去哪兒了？她說你出去散步了。”
他頓了頓，看著寧白渡。
“我說，怕是去散步的地方不對，怕是有麻煩。”
“她就急了，拉著我問怎麼回事。我沒敢多說，只問了她今天進山的事。她說遇見幾個可疑的人，像是逃兵。”
寧白渡眉頭微皺︰“她知道了？”
“不知道。”程庭山搖搖頭，“我只說可能是逃兵探路，村里會派人去看看，她信了。”
寧白渡松了口氣。
程庭山看了他一眼，又說︰
“不過公子，我得跟你說一聲，今天不止我們來了。”
寧白渡看著他。
“幾位村老也在你家里。”程庭山說，“他們正在跟你家娘子說話。”
“說什麼？”
程庭山沉默了一瞬。
“勸你們搬到我們村去住。”
回村的路上，程庭山邊走邊向寧白渡解釋來意。
“公子，我也不瞞你。”他壓低了聲音，臉色凝重。
“趙國和燕國在邊境打了半年了，前些日子敗了一場，潰兵往南邊跑，路上結成匪幫，見村就搶，見人就殺。”
“昨日傳來的消息，不足百里外的兩個村子，已經被屠了。”
寧白渡腳步微微一頓。
程庭山繼續說︰“我們裂碑村是獵村，祖祖輩輩靠山吃山，近兩千口人，十之八九都能開弓見血。”
“真要拼起來，倒也不怕那些潰兵。可村里老老少少太多，總不能把人全拉出去打仗。村老們商量了幾天，決定不能跑，跑了，家業就全沒了。要守住村子，就得請高人指點。”
他看向寧白渡，目光里帶著懇切。
“公子您這幾天的事，我們村都傳遍了。一個人打死鬼狼，識破假道士，還在村里畫符驅獸。”
“村里人都說，您是見過世面的高人，肚子里有真東西，所以幾位村老才巴巴地跑來，想請您去我們村住。”
沈霸先在一旁用力點頭，眼楮亮晶晶地看著寧白渡。
“寧叔叔，您去吧！我們村可好了，比這個村子大得多，熱鬧得多！您去了，我天天給您打兔子！”
寧白渡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