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這才低下頭，捧起碗，小口小口地喝起來。
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像是舍不得讓那些粥那麼快就沒了。
春桃看著她那副模樣，鼻子忽然有些發酸。
她別過臉去，使勁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壓下去。
許清雨一口一口地喂著懷里的男孩。
小半碗粥喂下去，男孩的臉色似乎好了一些，嘴唇也不再那麼干裂了。他的眼皮又開始顫動，這一次，終于慢慢地睜開了。
那是一雙黑亮的眼楮。
可那雙眼楮里沒有孩童應有的天真和好奇，而是一種與年齡完全不符的警惕。
像是一只受傷的小獸，在陌生的環境里本能地繃緊了全身的神經。
他看見了許清雨的臉，看見了那張陌生的、不屬于他記憶中的臉。
男孩的身體猛地繃緊了。
他掙扎著要從許清雨懷里掙開，小手胡亂地推著，力氣雖然不大，卻帶著一股拼命的味道。
“別怕，別怕...”許清雨趕緊抱住他，怕他摔著，又不敢太用力，只能把他輕輕箍在懷里，柔聲安撫，“沒事的，沒事的，姐姐不是壞人。”
男孩不听，掙扎得更厲害了。
他咬著牙，一聲不吭，就那麼拼命地想要掙脫。
“小寒。”
一道稚嫩卻沉穩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男孩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他轉過頭，看見了那個捧著粥碗的小女孩。
那雙黑亮的眼楮里，警惕一瞬間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見親人的依賴和委屈。
“姐姐……”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
小女孩放下粥碗，蹲下來，伸手輕輕撫了撫男孩的臉。
“沒事了，小寒。”她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姐姐在這兒。這里沒有壞人。”
男孩看著她的眼楮，看了好一會兒，終于不再掙扎了。
他撲進小女孩懷里，把臉埋在她瘦小的肩頭，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卻依舊倔強地沒有哭出聲。
小女孩抱著他，一只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動作溫柔而熟練，像做過無數次一樣。
許清雨和春桃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里都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許清雨蹲下來，與那小女孩平視，聲音放得很輕很柔︰“你們多大了？家里還有沒有其他人？”
小女孩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雙赤紅色的瞳孔在陽光下格外醒目，像是兩顆浸了血的琉璃珠，漂亮得不像話，可也正因為這份漂亮，讓人心里莫名有些發慌。
小男孩低著頭不說話，只是緊緊攥著姐姐的衣角，像是怕她忽然消失。
小女孩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了下去。
“沒有其他人了。”她頓了頓，“只有我跟弟弟。”
她又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最後還是開口了︰“今年……我們倆七歲。”
七歲。
許清雨看著眼前這兩個孩子。
那個男孩看著瘦得皮包骨頭，蜷縮在姐姐懷里像一只受驚的小貓。
而那個女孩，不過七歲的年紀，卻已經有了不屬于這個年紀的沉穩和堅韌。
她帶著弟弟，在亂世里逃難，在流民中掙扎，在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來。
許清雨的眼眶有些發酸。
她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小女孩的腦袋。
“沒事了。”她的聲音有些啞，卻格外溫柔，“你們來到這里就安全了。村子每天都會施粥的，我每天都來，到時候你領著弟弟來找我就行。”
小女孩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漂亮姐姐。
小女孩的嘴唇動了動，眼眶微微泛紅，有什麼東西在里面打著轉，卻始終沒有落下來。
她輕輕地“嗯”了一聲。
春桃在旁邊看著，忍不住開口問︰“你們叫什麼名字？”
小女孩猶豫了一下。
她看了看春桃，又看了看許清雨，像是在判斷她們是否值得信任。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輕輕的。
“我叫凌雪。弟弟叫凌寒。”
許清雨點點頭，把這兩個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我記下了。”她笑了笑，“那我以後就叫你們小雪和小寒，好不好？”
小男孩忽然從姐姐懷里抬起頭，瞪著許清雨，聲音又急又沖︰“不好！”
許清雨一愣。
小男孩的臉漲得通紅，嘴唇緊緊抿著，眼眶里的淚終于忍不住掉下來。可他的聲音卻倔強得很，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以前……以前只有娘才這麼叫我們的！”
許清雨怔住了。
她看著小男孩那張倔強的小臉，看著他明明在哭卻拼命忍著不掉眼淚的樣子，心里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這麼小，就沒了娘。
凌雪拉了一下弟弟的手，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絲責備︰“小寒，這兩位姐姐是救我們的好人，不能無禮。”
小男孩低下頭，委屈地“哦”了一聲。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淚，對著許清雨小聲說︰“對不起，姐姐。”
許清雨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沒關系的。”她說，“那小雪和小寒，你們想讓姐姐怎麼叫你們呀？”
小男孩抬起頭，想了想，說︰“叫我小寒可以，但只有姐姐能叫。”他看了一眼凌雪，又補了一句，“還有……還有像姐姐這麼好的人。”
許清雨忍不住笑了。
凌雪站起身，把弟弟拉到自己身邊，對著許清雨和春桃微微鞠了一躬。
“謝謝兩位姐姐。我們先走了。”
許清雨一愣︰“去哪兒？”
凌雪沒有回答，只是拉著弟弟，轉身往人群里走去。
她走得不快，腳步卻穩穩的。弟弟跟在她身後，小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角，一步不落。
許清雨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春桃湊過來，小聲嘀咕︰“這倆孩子，警惕心還挺強。”
許清雨點點頭，目光還落在那個方向，聲音輕輕的︰“是啊。畢竟這麼小就沒了父母，警惕心強一些，才能活下來。”
春桃默然。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有爹有娘，有吃有喝，每天就知道滿村跑著玩，哪里懂得什麼叫警惕，什麼叫防備。
而那個小姑娘，才七歲。
七歲，就已經學會了在這個世道里怎麼活。
許清雨正想轉身，目光忽然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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