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白渡張了張嘴，看著那雙含淚的眼楮，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雙眼楮紅著，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可她就那樣直直地看著他，不躲不閃。
像是要把這三年的委屈都看進他眼楮里，又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真的站在這里。
他忽然有些不敢和她對視。
“哪兒來的小白臉？”
一道刺耳的聲音橫插進來。王三爺的那個手下見寧白渡擋在中間，上前就要推搡，“三爺辦事，識相的趕緊滾！”
寧白渡眉頭微皺，身形輕輕一側。
手下推了個空，踉蹌了一步，穩住身形後愣了愣，回頭看了王三爺一眼，臉上掛不住，罵罵咧咧地轉過身︰“喲呵？還敢躲？”
話音未落，一拳已經揮出，直朝寧白渡面門砸來。
拳風撲面。
寧白渡面色冷峻，手猛地探出。
下一瞬，那只拳頭被牢牢攥在半空。
手下一愣，使勁往後抽，抽不動。
再使勁，臉憋得通紅，那只手卻像是被鐵鉗箍住一般，紋絲不動。
他抬頭看向眼前這個白面書生，那雙眼楮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沒有任何波瀾，仿佛他這一拳就像小孩兒鬧著玩。
“你、你松開！”
圍觀的人群里響起低低的驚呼。
“這人力氣這麼大？”
“你看他那手，跟鐵打的似的……”
王三爺臉色一變︰“還愣著干什麼？一起上！”
另一個手下聞言，從腰間抽出根短棍，怒喝一聲沖上前。
寧白渡目光冷冽，猛地一腳踹出。
砰！
一聲悶響，被他抓住的那個手下整個人離地而起，橫跨數丈，直直撞向沖上來的人。
兩人撞在一起，骨頭撞肉的悶響听得人牙酸，去勢不減，狠狠砸在院牆邊那堵本就塌了大半的土牆上。
轟隆！
土牆應聲倒塌，煙塵騰起數尺高。
等煙塵散去些，才看清那兩個人倒在碎土堆里，一動不動，不知是昏了還是死了。
場面瞬間安靜得可怕。
落針可聞。
王三爺高高舉起的手指僵在半空，嘴巴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臉上橫肉還在，可那點凶相早就沒了蹤影，只剩下一片煞白，豆大的冷汗順著額頭滾下來。
寧白渡松開手，拍了拍袖子上沾的灰，緩步走上前。
他的腳步很輕，踩在土路上幾乎沒有聲音。
可每一步，都像踩在王三爺心口上。
一步。
兩步。
三步。
寧白渡在他三步外停下。
“滾。”他說。
王三爺喉嚨滾動，咽了口唾沫，說不出話。
“或者死。”
王三爺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他想跑，可兩條腿像是被抽了骨頭，哆嗦得根本邁不開步。
他想說兩句場面話撐撐臉面，可對上那雙平靜的眼楮，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寧白渡眉頭微微皺起，臉上表情愈發不耐煩。
就在他抬起手，準備將眼前這個不知死活的家伙解決時。
“相公！”
一聲帶著顫音的呼喊從身後傳來。
寧白渡的動作頓住了。
王三爺愣住了。
圍觀的街坊鄰居也愣住了，齊刷刷扭頭，看向院門口那個握著柴刀的女子。
相公？
這個下手這麼狠、一腳把人踹飛幾丈遠的人，是許清雨的相公？
那個三年前成親當晚跑了的男人？
一時間，那些目光像是被一根線牽著，在許清雨和寧白渡之間來回打量，驚訝、好奇、恍然、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意味，全都寫在臉上。
許清雨站在院門口，嘴唇微微咬著。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喊出了那兩個字。
只是看見寧白渡抬起手的那一瞬間，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恐慌。
她怕他真的動手，怕他在這里鬧出人命，怕他剛回來就惹上大禍。
可那兩個字喊出口之後，她才反應過來自己喊的是什麼。
相公。
她等了三年的人。
她在無數個夜里咬著被子偷偷哭的時候，她以為自己再見他時，會冷著臉不理他，會質問他為什麼要跑，會讓他知道這三年她是怎麼過來的。
可當他真的站在這里，擋在她面前，替她趕走那些欺負她的人。
她喊出口的，竟然是這兩個字。
那張清冷的臉上，飛快地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緋紅。
從耳根蔓延到臉頰，又很快被她壓下去。
她垂下眼楮，不敢看任何人，更不敢看他。
“饒他一命吧。”她低聲說，聲音有些啞。
寧白渡看著她。
這是他第一次被人叫“相公”。
這兩個字落進耳朵里，有些陌生，又有些……他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好。”
只是看著她垂下去的眼楮，看著她耳根那抹還沒褪盡的紅，他那只抬起的手，慢慢放下了。
王三爺終于回過神來。
兩條腿也終于能動了。
他連滾帶爬撲到廢墟邊，把兩個昏死過去的手下從碎土里刨出來，一個拖著一個，頭也不回地跑了。
那狼狽的樣子，和他剛才來時的威風簡直像是兩個人。
轉眼就消失在村子盡頭。
街上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像是炸開了鍋。
“許家妹子！你相公回來了！”
一個穿著藍布褂子的大嬸第一個擠上來，笑得眼楮眯成一條縫，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能听見︰“哎呀呀，可算是回來了！這些年可苦了你了，一個人撐著這個家，我們看在眼里都心疼！”
“就是就是，”另一個婦人湊上來，目光在寧白渡身上轉了好幾圈。
“這下好了，有男人撐腰，看誰還敢欺負你！許家妹子你命好，等到了！”
“你這相公身手可真了得，”一個老大爺捋著胡子，“剛才那一腳，老夫活了六十多年，頭一回見人飛那麼遠……”
許清雨被圍在中間，嘴角微微扯出一個笑。
很淺，很淡，像是不太習慣這樣被人圍著。
她沖幾個相熟的鄰居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然後抬起頭，看了寧白渡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幾乎看不清里面有什麼。
“進來吧。”她說。
然後轉身，走進院里。
寧白渡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里。
周圍的鄰居還在嘰嘰喳喳，有夸他的，有打听他這些年去哪兒的，有問他和許清雨是怎麼成的親。
他都只是點點頭，沒有接話。
他沖周圍拱了拱手，算是謝過那些或善意或好奇的目光，然後抬腳，跨過那道破舊的院門。
身後，議論聲還在繼續。
“這人力氣可真大，一腳把人踹飛好幾丈……”
“可不是，那兩人現在還躺在村口沒醒呢。”
“許清雨這回可算熬出頭了，有這麼個能打的相公，以後誰還敢欺負她？”
“你說他這三年去哪兒了？怎麼突然就回來了？”
“誰知道呢，回來就好，回來就好……”